“霹靂堂的火器是我帶來的,當然是葬劍山的人去!”

汴京城分內城外城,內城四門,外城八門。在外門南薰門與內門朱雀門的正中間,坐落著一處寬敞華貴的院落,裏麵飄著一股常年浸潤的紙墨香氣,正是國子監。

然而這全天下讀書人向往的地方,如今被籠罩在時不時落下的零星箭矢裏,早已無法給人安心讀書求學,隻能讓給一群舞刀弄劍的武夫。

在這間臨時讓出的議事廳裏,這江湖上最有頭臉的幾人正爭得不可開交。丐幫傳來的消息讓周平如臨大敵,想要再派人探查,卻難以成行。眼看時辰卻已至黃昏,若想差人潛出城去,入夜時分正好;但如傅紅雨所說,看這天色,若消息屬實,隻怕今夜便要火攻,哪裏還有工夫讓他們好整以暇地摸個清楚?

但若是僅憑那一張帶血的字條,周平著實不敢派兵出城:並非是他不相信傅紅雨或齊律,而是這消息來源無法讓更多的人放心,而其中的牽扯又太雜太深。若是能一戰功成倒還好交待,萬一有什麽疏漏閃失,折損兵將、甚至給了叛軍可以鑽的漏洞,到時候即便丐幫的消息是真,朝中也會有人借此大做文章。若是那樣,不僅是他這臨時掛帥的禁軍天武衛上將位置不保,恐怕連力主讓江湖勢力入城的太傅墨羽都會受到牽連,皇帝的麵子也不好看,而最終要吃苦頭的,便是這些滿腔熱血豪情的江湖人、和這山雨驟來的江山。

可是明知道城外的幹柴烈火有可能在今夜就堆到城下,難道便這樣束手不管、去賭這消息是假的?

管,當然要管,而且隻能由江湖人管。

周平不是個扭扭捏捏、顧及麵子的人,一日同袍,便要坦誠相見,他將心中顧慮對傅紅雨和盤托出,誠心實意地向傅紅雨求助。好在他也不算空手前來,而是帶來了個細作算是見麵禮——禁軍抓獲的漢中軍細作。此人是個膽小的貨色,從他身上,已經連根挖出了不少藏在城中的暗子消息,甚至還有一條通往城外的密道;由此,周平和傅紅雨想到了一條膽大至極的計策。

至於傅紅雨如何去與武林同道分說,周平不去管,他相信這天下沒人能比傅紅雨做得更好。

雖然不管,但周平仍然好奇這些江湖人會如何行事,便悄悄留在院內聽著廳門裏的聲音。

他算準了這些人定然會滿腹怨氣、甚至翻臉不幹,卻沒想到隻是傳出了幾句牢騷之後,這些人已經為了誰出城而爭論起來。

周平出乎意料,其實是因為他不知道墨羽在這座江湖上到底花了多少心血。

“葉山主,非是齊律不敬,此事旁人皆去得,唯獨你們葬劍山最去不得。”這是丐幫幫主的聲音。

“這是為何?”知道齊律不是個亂說話的人,葉崇沒有任何不悅,反而耐心地追問起來。

“我知道齊幫主的意思。”說話的是十一娘。

“請十一娘賜教。”這屋裏,除了四位大當家的,還有其他武林掌門,不懂的人不止葉崇一個。

“漢中軍圍城雖然不至於密不透風,但深夜開城門定然會引起警覺。為今之計隻有如老傅所言,借那密道潛出城去。既然要扮作無意間發現密道、想逃難出去的百姓、乞丐,丐幫當然是最合適的選擇。而財大氣粗的葬劍山,恐怕根本就扮不像,別的且不說,就葉山主那對陰陽劍,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一旦被漢中軍察覺,便隻能惡戰突圍,無法偷襲了。”

十一娘的一番話讓葉崇沉默下來,有些憂心地看了齊律一眼。

齊律起身,目光從屋內眾人身上一一掃過,抱拳道:“這消息是我丐幫中人送來的,沒有讓諸位涉險的道理,理應齊某前去。”

齊律說完,卻沒有人看他,反倒都看向傅紅雨,等著他決斷。

誰都知道,這不是個容易的差事;一幫之主,本不該輕易出城,但齊律別無選擇——五大長老皆不曾至,出城行事的人需要一個主心骨。

傅紅雨緩緩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齊律笑道:“隻希望霹靂堂的火器可千萬別失了靈。”

葉崇被他給氣樂了:“這兩百年的老招牌,隻怕比你的降龍掌靈多了!”

“齊幫主,萬事小心,不可戀戰。”都是老江湖,頂尖的高手,傅紅雨也無需說得太細,隻說一句,情義大過囑咐。

齊律朗聲大笑:“諸位放心,今夜等齊某的好消息!”

隨後大踏步走出門去。

一旦有不測……齊律心裏默默想著……希望袁雲長老能找到甘九伯當年唯一的那名弟子,他大抵是丐幫最好的托付……

正想著,忽然聽得身後腳步聲響,轉頭看時,卻是葉崇。

“剛與盟主說好,由他去和周將軍商議,今夜換我守在城頭,等丐幫歸來。”

入夜。

漢中軍四麵圍住京城,尤以南麵屯兵者重,一者是為防南麵江陵的陳遠橋兵馬回援,二者是為守輜重器械。每個營盤每個時辰有百人守衛,四伍一隊,分作五隊,往返巡視,戒備森嚴。

至二更鼓響,輜重營的巡邏軍士忽然聽得營寨門口一陣細碎的響動。

“何人?”離營門最近的一隊為首一人高聲問道。

那響動忽然停了。

此人叫做鄭一金,在這一隊四伍中,屬他資曆最老,其他三伍也以他為尊,聽他號令。鄭一金衝左右士兵使了個眼色,又向著遠處招呼其他人,接著五人便抽出兵刃,緩步靠了過去。堪堪近了營門,他猛一個箭步躍出,揮刀便便砍,就聽得一聲尖叫——

營寨外的陰影之中,黑黢黢蹲著幾十個身形,聚作一堆。最近的一個離著鄭一金的刀鋒尚有三兩丈遠,卻已經被嚇得抱著腦袋縮在地上,瑟瑟發抖。

旁邊的士兵見伍長僵在那裏發愣,趕忙圍過來,見了這般場麵不由都麵麵相覷,狐疑起來。

“細作?”鄭一金心裏想著,卻又覺得不像。若是往常,出現在這兵營駐地裏的,不是自家袍澤,便一定是細作。但看眼前,哪有這般成群結隊的細作?

眼前這些人,穿得破破爛爛,一個個灰頭土臉,畏首畏尾,不像是細作,倒像是些膽小藝不精的毛賊。

“幹什麽的!”

見對方害怕,鄭一金更要先把威勢立起來。

這些人哪裏敢答話,互相嘀咕著什麽,最遠處的甚至有人悄悄挪動著屁股,想要溜走。鄭一金身邊的高台上,一名士兵手疾眼快,張弓搭箭“嗖”地一聲,箭矢如電般釘在了那人頭頂的柵牆上,駭得他兩腿一軟癱在那裏,兩眼瞪圓了驚魂未定地盯著那兀自搖動的箭尾,旁邊幾人登時聞到一股騷臭味,禁不住去捂鼻子。

鄭大金見無人答話,索性提了刀一把揪起最近那個,拉到亮處:“說!什麽人!?怎麽進來的!?”

借著營火的光,那人的樣貌也顯露出來:三四十歲的年紀,粗眉毛,小眼睛,一個通紅的酒糟鼻,上麵又蹭了些沙土灰塵,顯得又邋遢又猥瑣,讓人望而生厭。

“大……大將軍饒命……”那人賠著笑臉,麵上卻快要哭了出來,眼睛不由自主地去瞥鄭大金手裏的刀,難看得很。

“少廢話!”自己巡視的營盤出現這麽多不速之客,鄭大金心裏總有些不安,脾氣當然也不會好。此刻半是嚇唬半是真動怒,他提起刀便要砍。

“大將軍!”後麵一個高大的身影湊了過來,這個長得倒順眼些,但也是一身破爛,氣味也不討喜。

“大將軍莫動怒……俺們就是想……想來偷點吃的……”這高大漢子說道。

“誰告訴你們這裏有吃的!怎麽進來的!”鄭一金將那酒糟鼻推開,攥住這高大漢子的衣襟,沒想到剛用力竟然就把那布衫給扯碎了。

“莫打莫打……”這漢子生得魁梧,膽子卻一樣的小,佝僂著腰捂著腦袋連連討饒,“小狗子引的路,城裏有條地道,俺們就……”

“小狗子?”鄭一金問道。

“便是他!”漢子伸手向後麵一指,竟然是那個尿了褲子的。

“帶過來!”鄭一金抬手一招,已經有兩人上去,憋著氣將小狗子架了起來,扔在麵前地上。

這小狗子果然是膽子最小的,趴在地上便哭,鄭一金聽得煩躁,一刀朝下貼著小狗子麵門搠在地上,竟唬得他把哭聲憋了回去。

“哪來的密道!”

“大將軍饒命啊……那密道是俺昨日在城裏瞧見的……鄰街的虎哥昨日進了這密道,再沒出來,俺就尋思著應該能出城……自從各位大將軍圍了城,裏頭日子不好過哇……”小狗子哆嗦著哭道。

鄭一金冷笑道:“裏頭不好過?聽說那丐幫的高手可都進了城,你們有了祖師爺庇佑,還想出城?莫不是丐幫中的奸細!”

“大將軍冤枉啊……那丐幫是那啥,猛龍,猛龍不壓過江蛇……”小狗子急得滿臉通紅,又不敢擅動,嘴裏話也說得亂七八糟,“那丐幫的進了城,便要立規矩,叫花子都得歸他們管,還不讓偷,捉住便打。城裏家家閉戶,俺們都已經幾天沒吃飽飯了,才尋思著想出城……鑽出來了才知道是大將軍們待的地方,也是餓昏了頭,才想著偷點將軍大老爺們的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