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偌大個江湖,喜歡將武林中人排個先後的可不隻有千事通一個,能得到武林公認的排名,也並不是隻有那名頭正盛的“新江湖武評”。尋常人沒有千事通那等眼力、沒有那等見識,排不出武功高低,還可以排個五大兵刃、十大某某之類的嘛!排得不好,大家笑笑便過去了,若排得好,便可在江湖上流傳開來。
“當世五絕劍”,便是其中之一。
顧名思義,這說的是五個用劍的人,且各有千秋,皆有讓人拍案叫絕之處——
鋒絕,“鏽劍”花雕。千事通道:“世間兵刃,自古共分十成鋒芒。而如今的江湖上,花雕的鏽劍獨占了九成九。”此話稍顯誇張,也有些小覷天下英雄。但花雕憑一柄鏽劍,著實勝了不知多少高手,折了不知多少利刃;那“劍出無血不歸鞘”的銳氣,世間無匹。
意絕,“金戈劍”傅紅雨。早先曾有人質疑過,傅紅雨的劍意,究竟幾何?而直到江寧之戰,傅紅雨以一敵三,長劍定江湖,那雄渾浩瀚的劍意氣吞萬裏,算是真正坐穩了“意絕”的位置。
詭絕,“鬼劍”鍾離魅。這也算是江湖上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一號人物,武林中人大多隻聞其名,卻不曾見麵。鍾離魅一柄劍詭詐至極,傳說可將天下劍法學個以假亂真,讓對手不知所措。鍾離魅究竟長什麽樣子,用的哪裏功夫,沒人說得清。
快絕,“雷鳴劍”遼東啞者。“雪雁槍”也曾以快著稱,但與雁夜飛那靈動飄逸的槍法不同,啞劍將一個“快”字練到了巔峰,身法雖不似鷹雁般矯健,但一劍在手卻如千劍萬劍,周身破綻露給你再多又何妨?叫你隻有招架的份!
神絕,“陰陽劍”葉崇。那位隱居多年的歐冶孫離世之後,葉崇大抵便是世間鑄兵第一人了。葬劍山內藏了數不清的神兵,什麽來路都有,最好的是那歐冶孫所鑄的重劍“不工”,其次便是葉崇那對雙手劍,乃是葉崇用鎮山的幹莫鼎親鑄而成。雙劍天生分陰陽,與鑄劍人心神相通,加上葉崇獨門的以心神禦劍的法門,三尺之內飛劍如臂指使,端的堪稱一絕。
五絕劍中,文奉先已見過三位。
那日戰場上他意在破敵,無心與啞劍纏鬥,並未真正分出高下;但他卻十分清楚,啞劍的武藝放在中原江湖,也能在最頂尖的峰巔之地站穩腳跟。
而能讓這柄雷鳴利刃發出如此劍鳴的人,在這天下可並不多。
這一劍帶出的殺氣遮天蔽日,又快又疾,直取穆幽。旁人氣息皆是一滯,偏偏那穆幽似是毫無知覺,仍在一掌一掌地攻向曲鈴。曲鈴見這一劍,心下稍安,打定主意一鞭揮向穆幽正麵,讓他顧不得回頭。
文奉先心中憤恨交加,一對兵刃殺得上下翻飛,血光四濺,手底下再不留半點餘力。三兩招殺散了眼前的殺手,循著殺氣向曲鈴看去,忽然心頭一動,暗叫不妙。
正要呼喊出來,就見曲鈴似乎也有所察覺,手腕一抖將長鞭甩向了那持劍黑衣人。再看那人,在劍尖幾乎碰著穆幽時,忽地劃了個圈轉向曲鈴,疾刺而去。
曲鈴已有防備,借著長鞭使那人劍勢一慢,翻身退走,正好憑此機會避開了穆幽的掌風,停在遠處。
“竟然沒騙過你。”那持劍人冷笑著開口,居然脆生生是個女子的聲音。
文奉先和曲鈴心下一齊暗呼慶幸,此人方才那一劍端的是凶狠至極,像極了他們熟悉的那位天下第一殺手,隻是那殺意中隱約透出了一股媚勁,若非他們兩人對那位殺手極其熟悉,察覺了不對勁,隻怕曲鈴就要中了招。
文奉先一躍而至,攔在曲鈴身前,盯著麵前的人道:“原來是你。”
他並不知道這人究竟是誰,但卻憑方才那一招認出來,這人正是當初在半路冒充花雕截殺欽差蕭震的殺手。
當時他曾與此人有過交手,但對方不願纏鬥,尋機遁走,此後幾次與求應堂的交鋒中也不曾見過,想不到在這裏現了身。
那女刺客謀劃已久的一擊不中,也不見氣惱,更不答文奉先的話,隻是將手中長劍一抖,向文奉先攻來。
女刺客的武功讓人難以捉摸,文奉先接了幾招,已察覺不對:此人時而招式平平無奇卻殺意凜然,時而劍勢變幻莫測卻毫無威脅,若是順了她的劍路,那便是時而緊時而鬆,偏偏又不知道她下一招是鬆是緊,隻能時時防備,長此下去,隻怕她尚有餘力、自己卻早已疲憊不堪。
穆幽見文奉先有了對手,便又來糾纏曲鈴。先前交手幾個回合,他已經看出來曲鈴對他那陰寒的掌氣似乎頗有些畏懼,索性全力施展開來,雙掌寒氣暴出,翻飛之間帶出的寒意刮得人臉生疼,逼得曲鈴全然無法出招,隻能連連後退。
文奉先心裏著急卻毫無辦法,這女刺客的身手尤在“鐵扇”第二之上,給他壓力極大。再看旁邊,阿速罕在包圍之中已經是左支右拙,啞劍應對尋常殺手倒是仍有餘力,但卻要照護耶律石,不敢離開半步。
曲鈴與文奉先在一起待得久了,輕功身法也是頂尖的好手,但此刻穆幽掌風肆虐,難免會沾到寒氣,身形越來越慢,忽然被穆幽抓到破綻,肩胛中了一掌,吃痛輕呼出來。
文奉先兩眼充血,霎時間招式大變,全然不理女刺客的劍招,一雙刀劍隻管向前,由你長劍刺哪,胸口也好,麵門也罷,我隻管要將手中兵刃去飲你的血!
女刺客被這以傷換傷的打法弄得猝不及防,冷不丁接連中了兩招,雖然也傷了文奉先一處,卻險些被他將手腕削斷,端的驚險。
穆幽見曲鈴已傷,正要乘勝追擊,不料抬手時忽覺手掌一陣刺痛,低頭去看時竟是一片烏青,隱隱帶著血絲,形狀十分駭人。
穆幽在求應堂待久了,與那毒郎君、玉娘子之流打過交道,一看便知道自己是中了毒,至於是怎麽中的……方才正是這隻右手拍在曲鈴身上……
再看曲鈴,已經退至幾丈開外,閉目抵禦著體內的寒氣,略有淩亂的發絲之間滲出了微不可見的汗珠,檀口微張,念念有詞。穆幽見狀心下大亂:“毒蝶仙”行走江湖,傍身的可不止那長鞭短琴,更有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蠱蟲,此刻她口裏念得,莫不是……穆幽停住身形,細看手掌,竟覺得那掌紋在月光底下顯得陰森可怖,皮肉下似乎隱隱有什麽東西湧動,霎時間痛楚翻了幾倍,讓他禁不住呼出聲來。
“九幽少主”不愧是靠著陰毒功夫打出名號的人,對敵人毒,對自己更毒。他心知曲鈴不可能給自己解蠱,若任由這蠱蟲折騰下去,還不知會是什麽模樣,頓時咬緊牙關,將全身寒氣灌到手上,那手掌居然眼看著覆上了一層冰渣,在月下泛著青光,整隻手動彈不得。
曲鈴似是察覺到了,睜開雙眼,見穆幽竟然行這等“斷腕”之舉,不由也是一驚,但穆幽隻剩左手能戰,她也不再那麽畏懼了,便站起身來,伸手去腰間摸那玲瓏琴。
穆幽見她要使那禦蟲驅蠱的名堂,暗叫不妙,顧不得右手的疼痛,左手蓄滿了力道一掌拍去。不料曲鈴不管不顧,摘下那玲瓏琴,抬手輕拂,幾聲脆響已起。
眼見穆幽掌要拍至曲鈴頭頂,斜刺裏寒光一閃,穆幽趕忙收招,險之又險地避過那擦著自己手腕劃過的劍鋒,竟是文奉先棄了那女刺客來尋他廝殺。
女刺客長劍緊追而至,文奉先卻似看不見一般,隻去追殺穆幽,待長劍離自己不足一尺時,忽地一矮身,就聽“叮”地一聲——
女刺客的長劍似撞到了什麽,被一股淩厲又巧妙的力道牽著一引,竟朝著穆幽刺去,逼得穆幽避無可避,竟抬起那隻結了冰的手去擋!
一聲悶響之後,穆幽抓著自己的手腕,滿臉痛苦地退後跌坐在地上,旁邊是一隻血都凍住了的斷手。
文奉先的身後,是緊握玲瓏琴的曲鈴。
他的旁邊,多了一個身披黑袍、手持長劍的身影。
啞劍、女刺客的手中劍,一起微微顫動了起來。啞劍三兩招逼退圍攻的對手,緊握著手中的雷鳴劍,竟發覺無法止住那劍鳴之聲。
女刺客的眉頭皺了起來,有些氣惱地看了一眼手中劍,又去瞥了一眼穆幽,接著好奇地望向了那個黑影。
穆幽渾身都在顫抖,強行運起寒氣來將斷腕凍上止住了血,也抬頭將目光轉向那黑影。
在他看清楚之前,就已經感受到了那股殺氣。
被這樣的氣息籠罩,才會知道方才那女刺客劍招中帶著的恐怖殺氣原來並不算真的恐怖。
穆幽知道自己這女刺客同伴是誰,自然也就能猜出那幫助文奉先解了圍的人是誰。
“想不到……”穆幽忍著痛,還能從牙縫裏哼出聲來,甚至還帶著點陰森的笑,“竟然能看見五絕劍中的三人同時現身,還真是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