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子時,北峪關外五十裏,禦馬坡。

營裏軍士不知怎地知道了阿速罕前來為使,一個個恨不得殺之而後快,若不是嘯虎飛鷹軍紀嚴明,又有文奉先、董天翼等人鎮住,恐怕早就亂起來了。

單通聽說文奉先要赴約,當天便要清點一支千人的精兵死士,說什麽也要跟著去。

最終文奉先悄悄給了單通一個錦囊,他才算是安生下來,放文奉先出營。

最終赴約的,隻有四騎:文奉先、曲鈴、安大燕、黃芪。

不論文奉先去哪,曲鈴定然是要跟著的。此行禦馬坡,不知耶律石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今後是戰是和尚且未知,文奉先要多一手準備,便帶著黃芪,要他借機把附近的地形摸個清楚。

至於為什麽要帶安大燕,文奉先不說,旁人也弄不清楚。若說是做萬全準備、以防廝殺起來,安大燕雖悍勇,但飛鷹軍之中武藝高過安大燕的至少有五指之數,且此處還有嘯虎董天翼這樣的當世猛將,更何況文、曲二人皆是武功非凡,哪裏需要安大燕護衛?莫說旁人,安大燕也覺得奇怪,但文奉先既然發了令,他便二話不說,提著兩杆銅錘便跟著出了營地。

一路上,安大燕和黃芪皆有些緊張,黃芪十分擔憂,想不通文奉先為何不擔心耶律石擺鴻門宴,文奉先卻隻笑不答。那安大燕更是悄悄地問文奉先,是否早已暗中備下兵馬;結果,也許是為了讓兩人寬心,文奉先反倒與他聊起家常來。

黃芪是舊相識,文奉先不必多問,隻是詢問安大燕的身世。沒想到身為一營副尉,黃芪所屬的一都統領,安大燕參軍的時間還沒有黃芪久,當兵隻三年,但運氣出奇地好。早先在北地戍邊,才一年便因驍勇善戰被調入了飛鷹軍,入飛鷹軍一年多又立大功,趕上飛羽營一員副尉戰死,那空缺的位置便掉到了他的頭上。

這等機遇,著實是可遇不可求,令人羨豔。不過若論功勞,那黃芪也不遑多讓,隻是他雖入伍九年,卻有時仍如長不大一般,沒有為將之風,故沒有領兵的職權落到他頭上,好在他也知足,不爭這些。

……

待趕到禦馬坡,文奉先禁不住發笑起來。

這耶律石不知打的什麽算盤,這光禿禿的山坡上,紮起一座孤零零的小帳子來。四下裏荒無人煙,帳中有昏黃的光透出,帳外垂手立著三人,倒弄得如同鬧鬼一般,哪裏像是兩軍主帥會麵的樣子。

曲鈴畢竟自小在苗疆見慣了怪東西,看到這模樣,倒是突然謹慎起來,攔住文奉先,嘀咕了一聲:“莫不是遼人的什麽巫術?”

文奉先凝神屏息,觀望了片刻,忽然覺得有種異樣的感覺,左右觀望了一番,卻又說不出所以然來,既然已經到此,索性徑直縱馬上前。

那帳外三人,居中的身著黃袍,人高馬大,長得頗為英武;左手一人,乃是昨日來送信的大遼先鋒阿速罕;右手則立著一人身穿黑衣,周身透著一股逼人的銳氣,正是那日高台上攔住文、曲二人的劍客。

“溫先生,久仰大名,耶律石恭候多時。”耶律石雖為一國統帥,卻行的是文人禮,拱手長揖。

文奉先等幾人翻身下馬,還了禮數。兩邊彼此瞪視,尤其是那阿速罕,滿麵殺氣地盯著文奉先,曲鈴瞧在眼裏,也不耐煩,徑直伸手去腰間要摸長鞭,卻被文奉先攔住。

不久前兩邊還生死相搏,如今近在一丈之內,卻要和和氣氣地進那帳裏說話,著實讓人覺得有些別扭。

文奉先索性也不去弄那些虛假客套:“不知國師邀請,所為何事?若是要廝殺,小生這便動手。”

“哈哈哈……早聽說先生文武雙全,前日裏見識了一次,果然名不虛傳。”耶律石上前一步,拉住文奉先的手臂,掀開了帳簾道,“如今‘蜂蝶眷侶’皆在,我可不敢獻醜,今日不廝殺!裏麵請!”

……

耶律石拉著文奉先入了帳子,曲鈴和那黑衣劍客緊跟著進來,留下阿速罕和安大燕、黃芪在外麵大眼瞪小眼。

帳中連桌案椅凳都沒有,隻鋪了幾張席子,寒酸得緊,耶律石拉著文奉先坐下。不待他開口寒暄,文奉先倒先問道:“不知這位仁兄如何稱呼?”

那黑衣劍客與曲鈴各自坐在旁麵,並不說話,倒是耶律石接過話來:“先生莫怪,他不會說話。”

“不會?”文、曲二人皆是錯愕,又同時想起了什麽。

中原江湖英才輩出,但大遼也從來不缺豪傑。遼東慶州有一劍客,姓名家世皆不詳,天生便啞,但那一手雷鳴快劍天下聞名,甚至一向瞧不起大遼、西夏的中原武林在排那“當世五絕劍”時,也要給他一席位置。

“莫非是遼東有名的那位雷鳴啞劍?”曲鈴問道。

見耶律石點頭,曲鈴不由心中暗暗驚歎:難怪這耶律石武藝不精,卻仍有恃無恐地見他們二人。

前番較量,她與文奉先聯手偷襲,卻被這不知底細的劍客擋下,放跑了耶律石,讓她十分氣惱。此時知道對方竟是與花雕、傅紅雨並列“五絕劍”的人物,心下總算稍寬。

“國師身邊竟然有雷鳴啞劍這樣的英雄,失敬。”文奉先說道,隻是不知那“失敬”說的是耶律石還是啞劍。

“隻是可惜……這般信得過的人,太少了。”耶律石歎了口氣道。

……

文奉先心頭一動,知道耶律石話裏有話,皺著眉頭問道:“國師何出此言?”

“若是多些,大抵能讓先生也吃上幾場敗仗。”耶律石笑道。

曲鈴聞言冷笑了一聲,似乎不信,覺得耶律石在吹牛。

“正覺得國師這幾陣打得有些蹊蹺,莫非是輸在了身邊的人身上?”文奉先問道。

耶律石沒有回答,反而沒頭沒腦地說了句:“聽聞先生與求應堂有不小的過節。”

聽到那三個字,文奉先立刻皺起了眉頭。

“彼之敵,吾即可友之。今日請先生來,便是想做朋友的。”耶律石說道。

文、曲二人對視了一眼,皆是滿臉謹慎。

耶律石知道他們兩人心存疑慮,便徑直往下說道:“實不相瞞,不僅僅是我這軍中有鬼,就連大遼朝中,也都混進了求應堂的人,在背後給我下絆。”

“國師權傾朝野,掌數萬大軍,北峪關戰事原本也占盡優勢,區區求應堂幾個跳梁小醜搞鬼,遼帝莫非就聽之信之?不怕自毀長城?”文奉先顯然不信。

“若真的隻是幾個跳梁小醜,倒也不怕。”耶律石苦笑道,“其實那求應堂,原本是找上了我的門,被我拒之門外,便轉去扶了別人當傀儡。”

“哦?求應堂雖非正道,卻不失為一個強援,國師為何不要?”

“那求應堂盡是些陰險狡詐之輩,以之為援無異於與虎謀皮,說不定哪天便成了他們手裏的提線木偶。況且我耶律石若要拿你中原的城池,便要光明正大拿這鐵騎踏過去,哪裏用得著那些人裝神弄鬼?”

“不知那頂替國師做了傀儡的是誰?”

“蕭達。”

“大遼那個草包副帥?”這個名字讓文奉先大為詫異,不由得認真思索起耶律石話裏有多少可信。

耶律石也禁不住笑了起來:“先生連勝他幾場,自然瞧不入眼,但若說他是草包,倒也委屈他了。此人宗族與大遼皇室的關係盤根錯節,在大遼根基深得很,且此人胸懷韜略,求應堂選中他,大抵也是因為這些。遼帝本就多疑,恐我擁兵自重,欲以蕭達來牽製我,蕭達也在我身邊安插了不少眼線,還在朝中潑了不少髒水,意圖將我扳倒取而代之。先生覺得他草包,隻因我對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在用兵上暗加掣肘,他權迷心竅,自然疏忽,隻能連吃敗仗。”

“堂堂國師,無處施展拳腳,反倒行得如履薄冰,為何還替那遼帝賣命?”

耶律石看了看文奉先,目光又飄到旁邊的曲鈴身上,意味深長道:“我生為遼人,長為遼人;家眷數十人,都在大遼京師。”

文奉先明白耶律石的意思,默然片刻,問道:“國師今日之約,意欲何為?”

“化敵為友,各取所需。”耶律石一字一頓說道。

“如何化敵為友?何謂各取所需?”文奉先目光灼灼,死盯著耶律石的臉,不放過絲毫細微的神情變化。

“北峪關外停戰,我可率軍佯敗,將破綻賣與先生,助先生布局,隻求一事!”

“何事?”

“望先生能讓蕭達死在沙場之上!”

“其後如何?”

“我北上救援,聚攏蕭達殘兵,取奉州;先生便可與那位柱國公揮師南下,解汴京之圍。三年之內,耶律石不犯北峪關!”

……

文奉先低頭沉吟良久,麵上看不出心思,末了轉頭去看曲鈴,就見曲鈴冷著臉,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隻有文奉先才明白是怎麽回事:曲鈴早已在入帳的時候便給耶律石下了暗蠱,蠱蟲無毒,卻可讓人在心口不一時慌張更甚,麵紅心悸,露出破綻。雖然未必每次都準,卻也能多少幫上幾分忙。此時點頭,便是說她沒有看出破綻來,至於為何冷著臉,大抵是因為曲鈴自己實在不願相信眼前的敵人。

“好。”文奉先說道。

中原勢危,耶律石算準了他急著回援,說出的條件不由他不答應。當然,他也不會全然信之,不論要在何處對付蕭達,他麾下的董天翼和單通定然有一人會留在北峪關內,鎮守門戶。

耶律石如釋重負,說話的聲音都輕鬆了許多:“多謝先生遠見卓識。你我合則兩利,分則兩傷。煩請先生好生待典將軍,盡快放他出關。”

“典將軍?莫非是那位使雙戟的?”

“正是,他本名典惡來,是我身邊第一虎將,也是為數不多真正可信之人。”

文奉先不置可否,反說道:“既然如此,國師是不是也該把潛在小生身邊的諜子給撤了?”

“諜子?”耶律石滿麵驚詫,“什麽諜子?”

文奉先本要笑著說他裝模作樣,抬頭卻見耶律石一臉不解不似作偽,一時愣住。

“我耶律石連求應堂的帳都不買,豈會用諜子取勝?”

文奉先正要再問,忽然帳外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一條毒蛇飛快遊了進來,昂起頭顱“嘶嘶”吐著信子。

耶律石嚇了一跳,那雷鳴啞劍正要拔劍,卻被文奉先按住,再看曲鈴,死盯著那毒蛇瞧了片刻,霎時間麵色大變。

“有人圍過來了!”曲鈴呼道。

帳外風聲嗚咽,文奉先也已經察覺到了不對,霍然起身,就聽外麵幾聲呼喝,緊接著便是刀劍相擊的聲音,伴著一聲慘呼。

曲鈴抬手一鞭揮向耶律石,被啞劍攔住,耶律石急道:“曲姑娘莫要誤會,來的不是我的人!”

“那會是誰!”

“遼營中隻有啞劍和阿速罕知曉今日之約,溫先生麾下有誰知道?”

曲鈴、耶律石一起去看文奉先,卻見他一言不發,掀起帳簾衝了出去。

……

黑暗中影影綽綽有幾十人,提著月光下泛著寒光的兵刃,各展輕功圍了上來。

阿速罕提刀守在帳旁,虎視眈眈盯著四周;一個有些肥碩的身影正縱馬向西麵的來路狂奔,而地上躺著一個人,正是胸口插著半截刀、口吐鮮血的黃芪。

文奉先臉色慘白,雙手有些顫抖地跪在地上,去將黃芪輕輕抱住。

在耶律石說“豈會用諜子取勝”的時候,他已忽然明白過來,自己究竟錯的有多離譜——身旁有諜子,他早就知道;諜子是誰,他也猜了八九不離十。但他一直認為那諜子是耶律石安插下的,卻未想過他的另一個敵人!

那諜子,是蕭達安插的,或者說,是求應堂的人!

正因為是求應堂的人,才會既算計他,又算計耶律石。他在定雲關內擺的空城計,被蕭達一眼看破;他一早讓黃芪勘察的紮營之處,遼人卻能無需帶路順著摸過來。他故意放出的“嘯虎軍去尋蕭達廝殺”的假消息,通過諜子傳到了蕭達的耳中,讓蕭達中計,卻在借諜子算計耶律石的時候全然無用,反倒險些在劫營時歪打正著讓董天翼活捉了這位大遼國師,隻因那諜子隻會將消息傳與蕭達,而非耶律石!耶律石吃敗仗,正是他們想要看到的事情!

而今夜,他料準了耶律石要講和,便將那諜子帶在了身邊,要與耶律石坦誠相見,卻不曾想過這正暴露了此次的行蹤。

荒郊野嶺,兩軍主帥皆在,身邊隻三五人護衛,縱然武藝高強又怎樣?求應堂來了幾十刺客,在離帳子如此之近時,他們才發覺,身手定然不俗。即便他文奉先能走得脫,耶律石也未必走得脫!

黃芪一手捂著胸口,另一手哆哆嗦嗦地指向遠處,氣若遊絲地說道:“先生……那安……安……他放了哨箭……我見不對,要攔……便被他……”

文奉先緊緊咬著牙,滿麵恨意,想去拉黃芪的手,不料黃芪忽然迸出力氣來,一把攥住他的衣衫:“先生……殺……殺遼人!替賀將軍……報仇!”

黃芪兩眼瞪圓,沒了氣息。文奉先渾身都在發抖,雙手抱著黃芪,不知所措。

“文奉先!耶律石!今夜便要你二人的性命!”

那些刺客已近至十步,為首一人提起雙掌向文奉先拍來,就聽半空中一聲炸響,一條長鞭攔在文奉先前麵,向那人雙手纏去。不料那人順勢避開,竟將兩掌轉向曲鈴,頓時一股寒意撲麵而來,曲鈴定睛一看,竟是個熟麵孔:“九幽少主”穆幽!

一旁的阿速罕早已與與刺客戰成一團,啞劍手中的長劍銀光乍放,寸步不離地護住耶律石;曲鈴則將長鞭狂舞起來,迫得穆幽近不得身,將文奉先攔在身後。

文奉先的喘息聲越來越重,抬眼望去,月下那縱馬遠去的身影已經看不真切,隻有四周讓人心驚的兵鋒。

他輕輕將黃芪放下,兩邊手腕一翻,袖中已滑出兩截短小的刀柄來,兩手一振,那左手刀、右手劍帶著殺氣在人群中肆虐起來。

然而求應堂難得逮到了這樣的良機,派來的高手實在太多,一時間文奉先和曲鈴彼此照應不上,曲鈴有心要驅蠱禦蟲,卻連伸手去腰間摸琴的工夫都沒有。更兼她本就受不得寒,穆幽那陰毒的掌法正占得優勢。

眼見她招架漸慢,文奉先心中焦躁,忽然聽得一聲極為刺耳的兵刃摩擦聲音響起,一個不知何時潛在人群中的黑影暴起,手裏黯淡無光的長劍直指穆幽而去。

這劍一出,不帶任何花哨,不帶丁點寒光,隻有那漫天殺意,眾人竟都不由得身形一滯,那邊的啞劍手中長劍甚至不聽使喚地響起了劍鳴,如同遇到知己對手一般,三分歡悅、七分畏懼。

……

禦馬坡外三裏處。

那孤零零的一騎沒命般地抽著馬鞭,生怕慢上一步被後麵的人追上殺之。

他要奔回營地,將“先生與曲姑娘被遼人暗算”的消息傳回去,再見機行事。

不料黑暗中前麵忽然有馬蹄轟鳴,月下看不真切,他有些詫異,但料想是文奉先提早布下的伏兵,也就不甚慌亂。他正要高聲叫喊時,對麵馬快,領頭一人手裏長槍反出的光照出了麵孔,他看清了,竟驚得魂飛魄散。

對麵竟是幾百雕弓短刀、皂甲黃驃馬的輕騎,當先領兵之人手提長槍,疾刺而來,身形肥碩的他本就驚惶,避開了一槍,卻不防緊跟著又一槍如鬼魅般來,正中咽喉墜下馬去,隻聽得那人大喝:

“穀追風奉先生將令,在此恭候多時,賊人安大燕受死!”

PS:第二卷至此完結,預知後事如何,敬請期待第三卷!歡迎入群:7672826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