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橋披星戴月,總算在漢中軍之前趕到了江陵。
這一路上,他雖早已有所準備,卻仍是對身後那兩萬多兵馬大失所望。這些各路拚湊的所謂精兵強將,在半路上便已經彼此不和,甚至有的將領對他如此急行軍腹誹不已,叫苦連天。
這等兵士,若是陣上遇到漢中軍,見了那血流成河的場麵,不知還有幾人站得住。
而他抵達江陵後,看見那已經進駐城池的黑甲營鐵騎,紀律森嚴,殺氣橫生,更是感慨不已。
黑甲營早在城頭掛起了鐵馬山莊的旗號,項旗見陳遠橋到來,知道那些心高氣傲的官軍恐對黑甲營這種江湖兵馬心懷芥蒂,便讓出城頭,徑帶黑甲營駐紮在城外,與江陵兵馬互為掎角之勢,彼此照應。
……
穎昌,秦歌鏢局的堂口。
霍常笑已經將這裏借與傅紅雨,傅紅雨此時正和武林各路同道一起,商議下一步的謀略。
他打算分兵兩路,一路去江陵阻攔鄧之大軍,另一路去開封,應對金州來的兵馬。難處在於,傅紅雨親自去江陵,誰來帶另一路人馬?
論江湖地位,幾大門派的當家人都不低,更有武當青蓮子和元亮道人這種德高望重的武林泰鬥,可這二人皆是方外高人,出山助力已是不易,哪裏會再領兵廝殺?但幾位當家的地位可算是平起平坐,選誰都不妥,猶豫再三,傅紅雨還是將目光轉向了十一娘。
“我與你同去江陵!”不待傅紅雨開口,十一娘已經將話給他塞了回去。
正無奈,忽然外麵一人大步闖入,已經上氣不接下氣,聲嘶力竭地高喊著:“盟主!大……大事不好!”
傅紅雨心裏沒來由地一緊,正要細問,那人兩腿一軟朝地上摔去,旁邊青蓮子飄然而出,輕輕將之托住,一掌抵住後心。隨著一股和煦的內力送入體內,那人麵色漸漸轉紅過來,氣也喘得順了些。
“漢……漢中軍兵至江陵,但……隻來了兩萬兵馬!”
那人險些被自己的話噎住。這話一出,傅紅雨心中登時暗叫不妙,與十一娘對視了一眼,兩人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了罕見的驚慌之色。
“剩下的兵馬呢?”已經有人問出了口。
“星……星夜兼程……繞開江陵,走山路,已經……快到穎昌了!”
堂內霎時間大亂,傅紅雨大步上前拉住那報信人問道:“怎麽消息來得這麽遲!”
“那兩萬兵馬打的鄧之旗號,圍了黑甲營駐地。花海二當家的有心牽製叛軍,替江陵減緩危機,便與那兩萬人馬周旋了兩日;哪知道根本沒人去圍江陵,守將陳遠橋恐那不曾出現的四萬叛軍偷襲、城池有失,故閉門不出。待二當家察覺到不對,遣人突圍送信時,早已晚了,那送信的兵馬還被叛將埋伏截殺了一陣,所幸走脫了兩人,才將消息送到此處。”
傅紅雨心如墜穀底,他的黑甲營、陳遠橋的兵馬皆在江陵,且那兩萬人此時定然纏得他們脫不得身,四萬大軍降至,該如何是好?
“這……穎昌如今哪裏還有兵馬,如何抵擋?”有人焦急地嚷了起來。
“棄了穎昌!”傅紅雨顧不上多想,斬釘截鐵大聲說道。
亂哄哄的江湖諸人一下子安靜下來,麵麵相覷。
“如今穎昌城中幾乎隻有百姓,聽說那叛軍對百姓倒不曾有過侵犯。即便諸位全力施為,也攔不住那幾萬雄兵,這穎昌無論如何都守不住,索性拱手讓他。我等即刻動身北上,汴京城堅壁厚,且開封駐軍可以來援,屆時便與那叛軍一較高下!”
……
五日後。
漢中軍兵分兩路的消息,傅紅雨所率的江湖俠士,還有那四萬摩拳擦掌的大戟蒼狼軍,在一日之內先後到了京城。
傅紅雨還指望著鄧之會在穎昌稍作盤桓,哪裏想到這區區一府之地根本不在漢中軍的眼裏,那四萬兵馬連穎昌府都不曾入,直接殺奔汴京。
幾千攜刀帶劍的江湖人士,起先讓汴京守衛如臨大敵,待傅紅雨拿出當朝太傅的手信,那禁軍將領才將信將疑地開門放行。入城還不到半個時辰,南麵天邊塵頭蔽日,漢中軍兵臨城下。
不論是那些各門各派的江湖俠士,還是駐守京師的禁軍將士,幾乎都不曾見過這般景象。漢中軍停在城下一百五十步之外,四萬長戟泛著殺氣,那反出來的寒光如針般刺入城上守衛的雙目,恨不得讓人迸出淚來;人馬無聲,旌旗翻動,碩大的“蜀”字旗竟比城頭的皇旗還大,如示威一般,迎風招展。
禁軍天武衛上將周平火速傳信宮中,而後調集兵馬,登城駐守。所有的矮牆、箭垛拉滿了強弓勁弩,隻待那叛軍靠近百步之內,便要萬箭齊發。
也許是為了給這座皇城一個下馬威,那漢中軍大旗下一員黃臉短須的戰將拿起雕弓、拉成個滿月,瞅準了城頭一杆狼牙旗,“嗖”地一箭,那狼牙旗杆應聲而斷,城下頓時如雷鳴般叫好,城上守軍卻駭變了顏色。
一百五十步之外,以低射高,這般準頭與臂力著實驚人。就連那些不識行伍事的江湖人,也不由得後背發涼。
堂堂皇城禁軍,竟然被這一箭給震得士氣有些低落,周平正思量對策,忽然聽得有人登城,回頭看時,不由得大吃一驚。
鳳璽皇帝,親臨城頭!
……
年輕的鳳璽皇帝緩步登城,身側跟著幾名帶刀侍衛,另有武將十幾人,悉數披甲。
城上將士正要行禮,被皇帝抬手止住,走到城樓正中來,看了看十幾步之外,一人錦衣皂袍、腰佩長劍,開口問道:“你便是傅紅雨?”
傅紅雨見那些將士均不行禮,便也隻一抱拳:“回陛下,在下正是!”
城頭官軍本對這些江湖人都不甚信任,此時見傅紅雨拿出江湖禮數,更是不喜,皆麵有不善。卻不料皇帝反倒十分喜歡,微微頷首,道了聲:“鐵馬莊主,有勞了。”
傅紅雨正不知如何接話,皇帝卻已經轉過身去,看著城下。
那“蜀”字大旗下麵,有一人金盔金甲,騎一匹汗血寶馬,手中卻不見任何兵刃。此人見皇帝登城,便緩緩縱馬上前。
就聽皇帝高聲道:“鄧將軍,莫非是嫌朝廷給的官小了,想來京城裏做更大的?”
那人正是漢中軍元帥鄧之,聞言問道:“若是,將如何?”
“若是如此,朕給你換件紫袍便是!”皇帝答道。
紫袍,乃是正三品才穿得了的朝服。
那鄧之朗聲大笑:“紫袍?可惜我鄧之想做柱國公!”
萬裏急行的漢中軍統帥,哪裏是會與皇帝聊天的人?話音未落,就聽得尖嘯連連,又是那大旗底下,先前那黃臉將抬手便是三支連珠箭,周平手疾眼快,攔在皇帝身前,拔劍於電光火石間將那三箭一一撥開。
再看城下,鄧之早已沒入陣中,漢中軍鼓噪進兵。排頭的大戟軍操起團牌,護住後頭的弓箭手,城上箭如潑雨,底下的箭則如蝗蟲一般拋上城來,周平與左右侍衛護住皇帝,正要退下城去,忽然左邊侍衛中箭倒地,周平趕忙去補上間隙,卻將自己半身露在空處。
眼見幾支利箭將至,周平隻覺眼前一暗,一柄鐵骨銀麵的傘撐在前頭,將箭鏃悉數攔住,接著一道英姿飛過,收了傘,手在空中一拂,竟撥得一捆箭矢掉頭飛去。
卻聽旁邊有人叫了聲:“十一娘好手段!”
隨傅紅雨入城的江湖人,大抵留在了城牆下頭,此時隻有幾位頭臉人物在城上助戰,漢中軍攻勢來得突然,一時間左支右拙,有些狼狽。
傅紅雨提周遭兵士攔下不少飛箭,忙裏偷閑向遠處看去,大叫一聲苦——
兩百步外,竟已經有幾座霹靂車搭了起來,眼看著便要投石過來,正焦躁,忽然聽得接連幾聲地動山搖的炸響,漢中軍東邊側翼火光衝天、濃煙滾滾,刹那間陣腳大亂。
那烈火蔓延而至,炸響更是有愈演愈烈之勢,城上眾人凝神看去,見亂軍中寒光乍放,有大批黃衣劍客自煙中殺出,武藝精湛,招招見血。打頭一人身負劍匣,雙手雙劍如珠聯璧合,甚至能脫手殺人、隱約可以氣馭劍,出劍收劍更有虎吼狼嘯般的劍鳴,銳不可當。
那人隻半柱香的功夫,已經險些殺亂了漢中軍側翼,衝著城頭一拱手道:“葬劍山葉崇,起山內上千神兵,借江南霹靂堂之力,前來會盟!”
傅紅雨大喜過望,就連那些先前對江湖人嗤之以鼻的禁軍,也都看得目瞪口呆。
不待傅紅雨開口,那周平已經調兵遣將,準備殺出城東接應,還未下城頭,又聽得西麵一陣呐喊聲起,連忙看去。
遠處幾百趟子手打扮的騎手各舉兵刃,為首的騎一匹卷毛赤兔,手提一人多高的镔鐵狼牙棒,打著“秦歌”旗號,快馬殺到;趟子手後頭,不倫不類地跟了綿延不絕的不知多少叫花子,亂哄哄跑作一團,竟讓人想要發笑起來。
但那提狼牙棒的人身側,卻有一個同樣叫花子裝扮的人,赤手空拳,起落間竟不比馬慢,當先闖入漢中軍西麵側翼,雙掌翻飛,拍出無數龍吟聲來。
那人也是對著城頭遙相抱拳:“傅盟主!齊律來遲,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