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赫連烽夥同野利高發動兵變,殺入皇宮,夏帝赫連鴻以及宮中後妃、內侍大多死於非命。隻有三皇子、四皇子的生母梁妃,躲在了馬廄裏麵,怎料亂軍連馬廄都遣人來搜,本以為難逃一劫,卻偏偏領兵進來的竟然是一位早年犯了大罪卻得梁妃解救的宮中侍衛,那人一時心軟,棄了手下,隻身護著梁妃出了宮。
當時整座夏京皆是亂兵,梁妃聽得赫連淵已經帶獅衛與亂軍廝殺起來,便與那侍衛混在人群中,跑進了赫連澤的府邸。誰知赫連烽與野利高喪心病狂,為奪皇位竟要將皇室殺個幹淨,帶重兵圍府,並放起火來,不留一個活口。
那侍衛隻是聽命行事,並非真心想造反,起初隻想護恩人周全,見亂軍如此,知道是出不去了,想出了個瞞天過海的主意。
赫連澤府上本有密道,但若就此逃脫,讓野利高發覺,定然會窮追不舍,到時恐仍是活不得命;恰好那侍衛與赫連澤身形相仿,與赫連澤換了衣衫,讓赫連澤隻身遁入密道後,便將密道毀去,而後與梁妃相擁葬身火海……
待大火熄去,野利高把整座府上每一具屍首細細點去,一個人頭都不曾少,那梁妃與侍衛更是燒作一起,一副母子情深的模樣,讓人不得不相信赫連澤是真的死了。
年輕的赫連澤穿著一副侍衛裝扮,逃出了密道,卻早已六神無主。因擔心被人看穿,便一路強忍著不哭,竟然混在人群中逃出了京城。在逃難的路上,他又聽到了哥哥赫連淵墜崖戰死的消息,一時間心如死灰。身無分文、舉目無親,赫連澤有心尋死,但想到這般國仇家恨不得報,又著實不甘心。
失魂落魄的赫連澤走進了與太白山毗鄰的白石山,其間還遇上夏軍搜山,有幾次都搜到他左近,他倉皇奔逃時摔斷了腿,卻為了躲避連大氣都不敢喘。也許是天可憐見,每次都讓他差之毫厘地避了過去,甚至又鬼使神差地救起了一個滿麵血汙、遍體鱗傷的人。
大抵是看出那人也受害於戰亂,不由得同命相憐,赫連澤曾跟隨兄長出獵,知道這山林中什麽吃得什麽吃不得,瘸著腿弄了些果子清水,喂給那人。
本是死馬當活馬醫,不料那人居然真的活轉過來。待那人恢複了神智,擦去血汙,露出麵容,兩人皆是大吃一驚。
這遍體鱗傷的人,竟是獅衛統領屈突豹,那個據說與赫連淵一起戰死的“獅將軍”。
屈突豹與赫連淵一同突圍後,手下獅衛悉數戰死,兩人連戰連退,在林中不甚失散了。
走投無路的屈突豹早已傷重不支,想著“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竟也在夏軍中抓了個替死鬼,將臉上亂刀剁爛了,玩了一手金蟬脫殼,而後在這山林中逃了兩日,沒吃沒喝,便昏死過去。好在是被赫連澤撞見,這才撿回一條命來。
不知該說這兩人誰的命好,赫連澤救了屈突豹,而後身體漸漸康複過來的屈突豹,又護著赫連澤在這山林之中躲了三個月。這三個月裏,不放心的夏軍仍然多次搜山,後來又換成了西夏武林名聲不甚好的裂旗門,好在兩人躲得深,不曾被人發覺。
再之後,本已經心如死灰的赫連澤,得了屈突豹的助力,又重新燃起了複仇的念頭。四個兄弟中,隻有三哥赫連淵與他是一母同胞,也最為親近。兄弟二人從小都對皇位沒什麽興趣,赫連淵自幼喜歡習武、打獵,赫連澤就隻知道跟在哥哥後麵到處玩,哪裏管過什麽家國大事。
而今父、母、兄皆命喪此禍,就連尚且少不更事的異母妹妹都難逃一死,皇位雖在赫連氏手中,但他那鬼迷心竅的二哥卻成了任人擺布的傀儡,赫連澤此時心中怎一個恨字了得?不論為家,還是為國,赫連澤都定要做些什麽。
若隻赫連澤一人,恐怕終其一生也難有所成,但屈突豹卻是在西夏軍中名望頗高的戰神一般的人物,他帶著赫連澤潛回城中,暗中將信得過的人一個個聚在一起。
他們做的事情,與呼延衝所做無異,隻是更隱蔽,聚攏的人也更精銳、更靠得住。他們甚至在呼延衝暗中給野利高使絆子的時候,頂著寧令王的旗號做了些事,讓野利高把帳全都記在了呼延衝的頭上,近十年都不曾發覺到這股隱藏頗深的勢力。
時至今日,赫連澤手下已經聚攏了文武各十餘人,皆是在西夏朝廷中有官有職的人物,甚至還有人在寧令王府做幕僚,可謂是雙麵諜子。而武將中,有一人名叫如羅虎,是當年屈突豹戰死的副將如羅雄之子,化名羅虎,官拜遊騎將軍,任馬軍驍騎尉。此人物色了一批赤膽忠心之士,借職務之便盡數安插於自己麾下;此外屈突豹還請到了許多西夏江湖高手,武林中人輕利重義,難被野利高收買,倒也放心。
這次聽說了呼延衝的謀劃,赫連澤和屈突豹便早早開始布局。
呼延衝在沒藏阿吉私軍中埋的暗子,確實起了作用,擾亂了沒藏軍的視線,纏得沒藏阿吉沒能趕到城外;而野利高在城南布下的那支準備對付狼衛的軍隊,正巧就是如羅虎所在。狼衛現身時,如羅虎帶著手下兵士出工不出力,胡亂戰了一場,便將狼衛悉數放走。
哪想到即便這般縝密,仍然沒能要了野利高性命,最終隻好令易容後的屈突豹江湖人士去援,如羅虎手下軍士悉數蒙麵嘩變,殺了夏軍一個措手不及,甚至連屈突豹等人突圍後,仍然不知道方才叛變的究竟是哪些人。
此時的如羅虎,仍然大搖大擺地混在西夏軍中,因“殺賊不力”,與一眾部將一起被大發雷霆的將軍指著鼻子罵。
野利高甚至隻當那些人是呼延衝的後手,是為救呼延衝而來的。
而呼延衝在終於弄清楚自己落在誰手裏之後,就被軟禁起來了。
“寧令王殿下,實在對不住,你借用我三哥名號這麽多時日,輪到我借用你的名號行事了。”
赫連澤哭了笑,笑了哭,將雁夜飛周身上下摸了個遍,終於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而雁夜飛腦中一片混沌,聽赫連澤和屈突豹這一通分說後,似乎想起了一些事情,卻仍有些不真切——他甚至想不起自己的父皇、母妃長什麽樣子,唯獨對這個弟弟心生親近,另外,還隱約記起了一個小姑娘。
屈突豹帶著白雙落去院中安置,留下兄弟二人。
“三哥,你……可還記得我們有一個妹妹?”赫連澤問道。
“妹妹?”雁夜飛皺著眉頭,努力想將那種頭暈的感覺甩掉,腦海中的那個人影卻無論如何也清晰不起來。
“她是吳妃所生,隻小我一歲,吳妃失寵得早,她沒人照護,自幼便總愛跟在你我二人身後。那戰亂起時,她本跟著下人逃出了皇宮,卻不知怎地又被捉到,可恨那赫連烽竟如此狠心,連同胞妹妹都不放過,竟親手將她殺害。這些年來,我查清了許多事,卻發現,她竟不是我們的妹妹!”
雁夜飛眉頭鎖得越發緊了起來。
“吳妃當年早知自己在宮中勢孤,尤其為赫連烽母妃不喜,擔心自己的骨肉被戕害,在幼女降生後便托人送出了西夏,在宮中與你我一同長大的那個,隻是她從宮外抱回來冒充的!”
這些後宮之事,雁夜飛哪裏省得?此時聽赫連澤說起,猶如聽說書一般,隻覺得雲裏霧裏。
“那小姑娘從小在宮中便時常遭遇一些離奇的禍事,現在想來,大抵是想害她的人所為。吳妃失寵後,倒是安生了許多,隻是沒想到仍是沒熬過去……但若我查得之事是真,那麽這天下,也許還有一個你我的至親,隻是不知何處去尋……”
“她……叫什麽名字?”
“赫連鈺。”
野利高下令在城內外大肆搜查了幾日,想要抓住呼延衝,卻一無所獲。
但凡是被查明與呼延衝有糾葛的,悉數被下了大獄,甚至連家眷都被牽連,一時間西平府內人心惶惶,驚魂不定。
寧令王府的勢力樹倒猢猻散,即便正主下落不明,但野利高也算是將自己明麵上的對手給一舉挫敗,底下潛藏的暗棋也拔了個幹淨。呼延衝等了這麽多年的契機,反倒成了野利高摒除後患的機會。
後患既除,雖然仍要對呼延衝斬草除根,卻已不耽誤野利高的正事。
中原如今戰火勢如燎原,野利高手裏幾萬大軍,總要去添一添柴的。
臘月初二,西夏軍由征南將軍丘元封提領,起五萬人馬出西平府,兵叩秦函關。
秦函關守將馮立安率八千守軍迎戰,浴血廝殺兩日,眼看要抵擋不住,忽然關外殺聲震天,一彪兵馬繞關外山下而出,與西夏軍戰作一團。
“聽聞那羅霆在北峪關做了縮頭烏龜,陸某可不能給憧木丟人!”
來的是秦威侯陸仲,統屬地兩萬兵馬來援!
五百浪紋白衣的江湖人士,皆是以一當十的好手,見有轉機,於關牆上齊齊躍下,殺入亂軍之中。為首一人赤手空拳,拳掌夾帶狂風雷霆,身形靈動,專尋夏軍領兵的將領,幾個起落間已有數人墜馬。
夏軍被這兩邊一衝,陣勢登時有些亂,就聽得一旁山林中一聲震天撼地的嘶吼聲,一道壯碩的四足身影從天而降,砸在戰場正中,半空中幾支箭落在上頭,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墜落一邊。
一個年輕的身影緊隨其後,落在那浪紋白衣人中間,喝了聲:“猿兄,助我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