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遼南部第一雄城,在兩萬嘯虎軍麵前竟然隻撐了兩日。
兀顏重從軍十年,早先也曾隨蕭達在草原上馳騁縱橫,征戰胡地諸部,並非沒見過大世麵的膏粱子弟。然而他卻從來沒有見過如嘯虎軍這般攻城的。
幾十台霹靂車晝夜不停地砸個沒完,整座奉州城就如同在海上顛簸了整整二十幾個時辰,完全沒人能在城頭站穩腳跟。
砸碎了城樓,砸垮了半麵城牆,到後來震得城中屋倒樓塌,避無可避。
兀顏重放空了滿城的箭,卻拿嘯虎軍的鐵甲衝車無可奈何,眼睜睜看著城破。
起先兀顏重隻是發愁,愁如何在援兵到來之前不要折損太多戰力;待那“轟隆隆”的聲音響了半日,他開始愁如何撐到援兵到來;一日之後,他已經徹底膽寒了:看嘯虎軍那瘋狂的攻勢,似乎並不是要奪城,而是打定了主意要將這座雄城毀去。
兀顏重無奈之下棄城,趁著嘯虎軍準備進城之際,率兵突圍,卻正撞到早已埋伏好的林朝,隻迎麵一回合,便做了俘虜,麾下早已沒了鬥誌的幾千老弱病殘皆降。
這奉州早在戰事初起的時候,就已經有大半百姓為避戰禍舉家北遷,而後又有不少壯年男丁被征去做那些送糧、搬運的雜役,剩下的大都是窮苦無依、隻求過些馬虎日子的人。他們雖都是遼人,卻大抵對占城的是遼是漢都無所謂,況且嘯虎軍破城之後軍紀嚴明,不曾對城中百姓有過侵擾,凡是因攻城被毀了屋子的,皆得了安置,且又有銀錢撫恤,自然不會有人跑出來惹事,也不敢惹事。
待蕭達率軍趕到時,奉州那斷壁殘垣般的城頭已然易幟。城上能站人的地方布滿了強弓手,城下林朝一馬當先,倒提丈八蛇矛,背後一萬嘯虎軍排開陣勢,虎視眈眈地盯著來敵。
蕭達隻有兩萬多兵馬,比起攻城過後近乎無損的嘯虎軍多不了多少,更遑論嘯虎軍還有大半座城池可守。
他還沒排定陣勢,城裏的霹靂車已經呼嘯著將亂石砸將過來。一陣地動山搖過後,林朝將蛇矛一振,一萬鐵騎掩殺過來,蕭達倉促應戰,哪裏敵得過這士氣如日中天的猛虎?
饒是蕭達麾下也算是遼人精銳,內裏還有遼帝欽點命耶律石撥與他的一萬重甲鐵浮圖,但那人馬皆披甲的鐵浮圖本就不甚靈活,被亂石驚了的馬更是抑製不住,陣型大亂,待嘯虎軍一衝,登時潰不成軍。
……
北峪關外。
嘯虎軍陷陣營,早先由沙百戰得力臂膀高川業將軍組建,三千陌刀鐵甲健卒,上馬下馬皆能廝殺,衝鋒陷陣一向當先。
自高將軍卸甲歸田,陷陣營統領換成了嘯虎第一衝陣將“董一撞”,恰如珠聯璧合,如虎添翼。
且說這董天翼得了將令,聽得要鋪開了與遼人廝殺,登時兩眼放光,倒提了長刀,帶著嘯虎軍開拔,浩浩****殺下山來。
一萬鐵騎踏得地麵如鼓麵般抖起來,遼人早有防備,待嘯虎軍到時,已經列開陣勢,兩側強弩手射住陣腳,一員魁梧戰將手提鎏金鏜,躍馬而出。
董天翼哪懼這些,根本不去理會那遼將姓甚名誰,也不管遼將身後兵馬幾何,隻將斬馬刀在頭上掄了半圈,輕鬆撥開迎麵箭雨,仗著馬快衝向那“阿速”旗號下的銀甲遼將。
那遼將生得豹頭環眼,滿麵虯髯,乃是耶律石麾下第一先鋒阿速罕,見對麵人來,將鎏金鏜一振,接住董天翼的斬馬刀,較量起來。兩邊像是約好了一樣,沒有任何藏私,直殺作一團。
阿速罕提領兵馬兩萬,身後便是大遼中軍,居中造起高台一座,上麵坐著一紅麵朗目的黃袍人督戰,正是大遼國師耶律石。
曹東點齊雲字營兵馬,繞至遼營南側,聽得外麵殺聲一起,立刻鼓噪鳴號,另派輕騎一隊以作疑兵,在馬尾後拖了樹枝,於遠處往來奔馳,造得塵頭大作。
那邊阿速罕與董天翼鬥得正酣,兩人皆是悍勇非常,一時間拚得旗鼓相當。忽然聽得側翼鼓角齊鳴,阿速罕一個分神,被董天翼尋到破綻,一刀順著腋下斜向上撩去。
那阿速罕果然本領非凡,見刀至身前,原本避無可避,手上用力一按馬背騰空而起,險之又險地避過刀鋒,又落在馬上。
待再要廝殺時,麵前卻不見了董天翼,阿速罕心生警覺,聽得耳後風響,一矮身躲過頭上一刀,連看也不看,臂上發力將鎏金鏜向後掃去。就聽“當”地一聲響,正磕在董天翼大刀上麵,將刀彈開。
再回過身,卻見董天翼已經棄了他,縱馬直奔中軍而去。
三千陷陣營早已撕開遼人前軍,見董天翼直取中軍高台,兩翼虎撞、虎吼營齊出,徑直掩殺過來。
阿速罕顧不得董天翼,趕忙指揮兵馬去攔來敵。
……
關內。
北峪關守將、羅霆的得力臂膀宋康,此時臉色鐵青,帶了兩三百鐵衛,攔在關牆下,瞪著對麵兵甲齊整的飛鷹騎軍。
“你們這是造反!”
原本駐守城關的幾百羅家軍,盡數被綁,在地上躺作一堆,旁邊是上萬殺氣騰騰的飛鷹軍。為首三員戰將,居中的正是先前離了飛羽營的褚滸。褚滸雖然隻是一營副將,但卻是飛鷹軍中的老資曆,更是“閻羅虎”單通的副手,一眾將領皆賣他麵子。
“若不是羅霆年老昏聵,耶律石早已兵敗遠遁,你們羅家軍戍邊不力,對飛鷹軍處處掣肘,倒先汙蔑起別人造反了!”
“褚滸你大膽!敢背後直呼侯爺姓名!前些時日你自定雲關返回,便攢得飛鷹軍蠢蠢欲動,我看你便是細作!”宋康氣急敗壞。
“直呼姓名?莫說他不在,便是那老匹夫在此,我也呼得!宋康,我敬你也是好漢一條,莫要阻攔飛鷹軍出關,不然將你也綁了,麵上不好看!”褚滸尚且還算客氣,旁邊幾員猛將已經有些按捺不住,聽見關外喊殺聲越來越大,更是焦躁不已。
……
高台上耶律石凝神望著南麵那漫天的塵頭,心中疑慮重重,自言自語道:“若是探馬的消息不曾有誤,那教書先生手裏隻不足兩萬人馬,哪裏來的這般聲勢……那成不了大事的羅霆是早已坐實了與他不和,想必不會來援,既然如此,大抵是那飛羽營的單通虛張聲勢,不足為慮……”
朝下麵看時,就見一員憧木悍將統著上千快馬甲士,徑殺到百步之內,左劈右砍如入無人之境。
“這漢將真當自己是萬人敵不成?”
不用耶律石費心,高台下殺出一員戰將,與董天翼一樣身不披甲,手持一對短戟,帶兵將董天翼截住。
董天翼一見來人,正是上次劫營時護衛耶律石、與他廝殺的人,登時來了勁頭,舉刀便砍。
見這邊無憂,耶律石反倒皺起眉頭,仔細摸索著對手的心思,忽然有兵士登台來稟報:“國師!漢人有大隊兵馬出關!西麵陣勢已破,完顏將軍被斬了!”
“什麽?”耶律石霍然站起身來,“有多少兵馬?”
“怕有兩萬多,打的‘賀’字旗號!為首戰將持長槊,據報是飛羽營單通!”
“原來是埋了這樣一手……”
耶律石正凝著眉頭,忽聽得左右護衛刀劍出鞘:“國師小心!”
董天翼纏住那雙戟將,身側陷陣營大肆砍殺起來,眼看著漸接近那高台,忽然陣中兩人一把扯開身前鎧甲,騰身而起,直奔高台。
左邊一人青衫空手,麵帶殺意;右邊一人紫袍長鞭,身姿玲瓏。
兩人皆是一躍十幾丈的輕功身法,文奉先更快一籌,眨眼間便到了高台之上,與耶律石不過兩步之遙,正要動手,刹那間心生警覺,向旁邊閃去。
那台麵底下忽地刺出一截長劍,追著文奉先腳步而去,直逼到高台邊上,“嘩啦啦”一陣聲響,一條人影穿破台麵持劍刺出。劍至半路,被斜刺裏一條長鞭攔住,那人反手將劍朝曲鈴長鞭削去,卻見長鞭如靈蛇般遊動,捕捉不得。
文奉先得了空閑,再看耶律石時,已被左右兩個輕功好手送下了高台,沒入亂軍中。
轉身再看那持劍者,人高馬大,生得雄武非常,大約四十幾歲,與曲鈴較量起來進退有序,氣息綿長,甚至還有暇餘顧忌提防文奉先,想來也是大遼武林數一數二的好手。
見耶律石已走,那人也不糾纏,虛晃一招逼得曲鈴收了長鞭,縱身而去。
文奉先頓足暗叫可惜,但曲鈴恐亂軍中有什麽隱藏的名堂,不許他去追,隻好作罷。
兩人方才與那大遼劍客較量,幾招之間已經將高台拆了個七七八八,帥旗更是早已倒下,遼兵抬頭不見了國師身影,士氣大挫。正逢飛鷹軍殺至身前,遼軍諸將各自為戰,不得支應,混戰了一場,待到鳴金撤兵時,已經是屍橫遍地。
……
這算是文奉先北上以來,第一次真正與耶律石麵對麵地較量。
雖然看似勝了,卻並沒占到多少便宜。遼人民風悍勇,兵士縱然無人指揮,也極為善戰,此戰雖損兵上萬,卻也讓嘯虎、飛鷹這邊折了七八千,好在幾員主將皆不曾有失,董天翼甚至還會合單通,將那雙戟將給擒了回來。
到底是英雄惜英雄,雖然生死相搏,但董天翼卻對此人的武藝讚不絕口,不曾對之惡語相向,更不曾有什麽折辱。
若說讓眾將士大開眼界的,便是將勝之時,北峪關門大開,那羅霆竟然親率大軍出關掩殺,宋康帶兵追殺遼人敗軍十餘裏,羅霆更是指使手下搶功,甚至要將已被單通綁在馬背上的雙戟將給擄去。
眼見羅家軍得寸進尺,單通顧及大局,本要隱忍,不料董天翼是個咽不得氣的主,登時翻了臉,竟然掄刀把前來搶功的人斬去一臂。這下惹了整個羅家軍,本來被飛鷹軍炸營出關,兩邊已經是看不對眼,羅霆見董天翼如此放肆,當即下令要將之拿下斬首。
這偌大天下,嘯虎軍隻給三個人麵子,偏偏其中一個就在此處——文奉先未能捉得耶律石,也是心有不甘,見羅霆如此行事,勃然大怒,命單通、褚滸等人傳令全軍,幾萬兵馬將“皓首匹夫,昏聵誤國”八字喊得震天響,當場氣得羅霆憤懣滿胸,吐血墜馬;接著便率軍搶關,凡攔路者,悉數拿下綁了。
此役算不得大勝,但將遼人的營寨從關前趕到了關外百裏之處,更是從羅霆手裏將飛鷹軍甚至整個北峪關奪了過來,文奉先心中總算是稍微寬了些。
沒想到的是,當晚,本已到了歇息時間,單通卻押了一人入帳來。
文奉先看時,不由得一愣,來的竟然是大遼先鋒阿速罕。
“久聞先生大名,國師想要約先生一敘,明晚子時,在關外五十裏處禦馬坡,不帶兵將。”
阿速罕是來作使者送信的,讓文奉先十分意外。他說著夾生的中原話,那句“久聞先生大名”說得更是夾著怒意,顯然是不服,但這反倒顯得耶律石很有誠意,不然派一個滿麵和善的人來豈不更好?
文奉先並不覺得這一陣是耶律石輸了,而且與耶律石比起來,文奉先更著急要結束戰事、返回中原,這使得耶律石的邀請頗有些奇怪。
“勞煩將軍回報國師,溫某一定赴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