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軍取道江陵的消息從開封傳到汴京,一時間百官慌亂,人心惶惶。
漢中王起兵時,這座皇城雖然不安,卻想的隻是如何平反、誰來領兵之類的事情,想的是要調多少兵馬、如何撐到嘯虎軍班師回朝。起初見主心骨墨羽不在,著實是戰戰兢兢了幾日,然而那馬背上廝殺出來的年輕皇帝卻不曾露出過一絲慌張神情,舉止有度,不忙不亂。一道道詔書有序發出,調來各路兵馬,集結於開封一帶,甚至有人發現,在眾人剛開始慌亂的時候,有些兵馬早已經先行一步,似乎早有準備。
再加上漢中軍在金州城前折損先鋒大將,一時間種種跡象讓人覺得,這叛軍似乎也沒那麽可怕。
然而緊接著傳來的消息,可就不那麽讓人高興了。金州城破,漢中軍兵分兩路,直取兵力空虛的江陵,一路無阻。
這讓京城內的文武百官開始考慮另外的問題:京城還守得住麽?好好的一個王朝,數百年國祚,莫非這造反真要成了?
甚至有人竟然私底下問出“西夏和漢中王若都打到京城來,投哪一邊保命”的話,但說話的人卻不知,這種話在京城、在這樣的時候可不能亂說。話是在自己家裏與妻兒說的,卻在第二天就傳到了龍椅上麵,後果可想而知。
……
樞密使餘樵得鳳璽皇帝旨意,火速傳令,還未到開封的武寧公兵馬由寧遠將軍趙和統率,立刻調轉馬頭;另調開封半數兵馬聽令,以左金吾衛上將陳遠橋為帥。
這支兵馬,聚集了各州府和齊國公、越國公麾下的精良之師,共計三萬。陳遠橋從中調兵一萬五,會合趙和麾下八千,共計兩萬三千兵馬奔赴江陵。
據探子報,漢中王起兵七萬,出漢中時一路得勝,近乎無損,又收降卒一萬,共計八萬。而後,在金州留下了兩萬,剩下的盡數來了江陵。
之所以在開封留下了一萬五千兵馬,是為了應對此時已經奪了金州的那位最擅破城的上將孫俞,而江陵這邊……
陳遠橋騎在馬上,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後的這兩萬多兵馬,心裏暗自歎了口氣。
不是他“長他人誌氣”,此時與他一道奔赴江陵的,大都是中原太平之地的兵卒,十之七八連戰場都沒上過。所謂的“精良”,無非是兵刃鋒利些、鎧甲亮一些、在校場上比武贏得多一些。
靠這兩萬多的“精兵”,擋鄧之手下的六萬在西域沙場磨出來的虎狼之師?陳遠橋覺得,即便是這兩個數目顛倒過來,他也未必有多大勝算。
但擋不住,也要擋。他陳遠橋既為憧木將領,便要在此時攔在皇城外麵。這些兵馬,算上他陳遠橋自己,即便全都戰死在江陵,不論殺敵多少,隻要能拖到嘯虎飛鷹兩軍南歸,這皇城便丟不了,江山也倒不了。
到那時,史書上寫的,便是他陳遠橋、趙和與那兩萬多將士,誓死衛國,是血灑疆場的英雄,而不是新朝史官筆下不自量力的螳臂當車者。
行至半路時,陳遠橋得到了一個讓他稍微心寬的消息,一支極為強悍的兵馬趕在他前麵,已經在去江陵的路上。
……
穎昌,地處汴京、江陵、開封三地的正中。
平時並不算熱鬧的這裏,近日忽然人多了起來,而且都是些攜刀帶劍的江湖人士。
穎昌府外十裏的地方,傅紅雨和十一娘正注目遠眺,看著那飛揚的塵土和遠去的馬蹄。
待那轟隆隆的馬蹄聲漸漸都已聽不見,十一娘忽然問道:“你就不怕我令他‘鳩占鵲巢’,借機將你這壓箱底的本錢據為己有?到時我花海便可一舉成為江湖上第一強橫的勢力。”
傅紅雨哈哈大笑起來:“我這黑甲營若是這麽容易就成了別人的,那鐵馬山莊就不會在江湖上站得這麽穩了;更何況,他項家祖上光明磊落,後人豈有行此不義之舉的道理?”
說完,他忽然轉身看著十一娘,輕聲道:“傅某即便看錯了江湖,看錯了天下,難道還會看錯你十一娘不成?”
十一娘聽了一怔,低下頭去,麵上有些許笑意,卻沒作聲,片刻後將話頭轉開:“我隻擔心,你將整個黑甲營交與項旗,會惹得鐵馬山莊裏的人不服。”
“無需擔心。”傅紅雨擺了擺手,道,“我這鐵馬山莊什麽都不缺,唯獨缺鼠目寸光、嫉賢妒能之人。誰若是置家國大事於不顧、以內外之分來對此事說三道四,鐵馬山莊便沒他的立足之處;誰要是自認為比‘霸王槍’更適合提領黑甲營,自去尋他較量,若贏得了,我自將黑甲營要回來交到他手上。‘雙鞭雷’身為黑甲營五驍騎之首,尚且對‘霸王槍’甘心拜服,旁人誰還翻得起浪來?”
十一娘歎了口氣:“不知此戰過後,這黑甲營還能剩得多少……”
傅紅雨的神情全然不變,正色道:“隻要保下這江山不倒,便是讓天下眾生能多過些太平日子,此時在戰場上丟些性命,總好過以後百姓沒有安生日子過。當今天子雖不能比那些史書上的聖賢明君,卻至少不曾讓老百姓餓過肚子;江湖習武之人雖多,卻不至於盜匪橫行。那位起兵的漢中王,鎮守西域多年,不曾讓番邦對中原占過半點便宜,大概是位戍邊守土的好手;然而在此家國危急之際,卻起兵造反,平添戰亂,在傅某看來,他定然不會是個好皇帝。”
說著,他神情卻又黯然下來:“若能保得這江山,到時天下不怨傅某,朝廷也不會怨傅某,隻是不知道這座江湖會不會怨傅某,更不知道那黑甲營將士們的家眷……會不會怨傅某……”
“若要怨,便來怨,這武林盟主的位置,隻能是你老傅來坐,若是換做別人,隻怕生怨的人要更多。隻要那漢中軍不把我萬裏花海上萬盟眾殺絕,待這天下太平了,若有人要來怨,我陪你老傅去擋便是!”
……
丐幫總舵,就在江陵外一處叫做峽塢的地方。
雖然幫中人十之八九都是徹頭徹尾的叫花子,但畢竟是天下聞名、傳承數百年的大幫派,這總舵修得還算像模像樣,至少不是那透風漏雨的茅草屋。
此時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要麽在穎昌,要麽在趕往穎昌的路上,準備去助傅紅雨、助這江山一臂之力。
而原本在傅紅雨身邊的丐幫幫主齊律,卻日夜兼程地趕回了峽塢。
等著他的,是大堂中三位在丐幫資曆比他還老上許多的長老的質問。數百丐幫子弟此時立在大堂門外,靜靜等著。
“齊律,你可還記得你是丐幫幫主?”說話的叫許子遠,是丐幫最年長的一位,七歲入幫,至今七十一年,端的是老資曆,幾乎從沒把齊律放在眼裏過。
齊律麵色陰沉:“請許長老指教。”
“嘿,指教可不敢。”許子遠穿著一身破麻布衣,身子斜靠在椅子上,拖長了音調,“齊幫主現在傍上了武林盟主的大樹,不是咱們指教得了的了。”
說著,他還左右看了兩眼。
兩邊是兩位古稀之年的長老,一名沈三通,一名袁雲,兩人跟著一起陰陽怪氣地笑了起來。
在這三人身旁,還有兩位正當中年的人物,同樣是丐幫長老的穿戴,卻隻立在一旁,眼神時不時往許子遠身上飄去,目光中滿是不忿之意。
齊律顯然對這三人沒什麽耐心,皺著眉頭說道:“若是三位長老有話要說,我齊律在這裏接著;若是隻有這種狗尿般騷臭不堪的玩意兒,恕不奉陪!”
言罷,他拉過那兩位中年長老,轉身要走。
“齊律!”許子遠忽然厲聲喝道,“你未免太目中無人了些!”
“對不住,我眼中隻容活人,卻容不得那些塚中枯骨。”齊律停住腳步,卻不回頭。
“啪!”背後忽然有杯盞碎裂的聲音。
齊律隻覺得身側忽然有風襲來,他扭身閃過,一掌拍出,正迎在一人拳麵上,半空裏一聲炸響,兩人翻身退開。
齊律站定,抬頭看時,先前兩個在他身邊的中年長老,正拉開了架勢,拳掌蘊勁,死死盯著他。
“原來是場鴻門宴,”齊律笑了笑,“隻可惜連酒菜都沒有,許長老,你也太令我失望了。”
“齊律,你若還記得自己是丐幫幫主,咱們自然有酒菜招待。”說話的是方才出拳的人,名叫餘文則。
“何為記得,何為不記得?莫非我記不記得,連自己都說的不算了?”
“你為了傍上傅紅雨,將整個丐幫獻出去做那馬前卒,便是不記得!”
“若不記得,你們將如何?”
“若不記得,便換一個幫主!”另一個中年長老手腕一翻,飛出一根長棍,朝著齊律打來。
“淩明,你的棍法還是我指點的,未免太過不自量力了!”
齊律大喝一聲,飛身而上,那五名長老齊齊襲來,大堂裏一時拳掌翻飛,罡氣縱橫。
“江山將傾,中原勢危,江湖人皆有責,丐幫豈能置身事外!”
“放屁!你無非是犧牲丐幫,來換你齊幫主一個好名聲!”
“許子遠!你等口口聲聲提及丐幫,無非是想借機上位,謀那私利!”
齊律怒發衝冠,以一敵五卻不見任何懼色,拳掌間已隱隱帶起雷霆之聲。
“便是又如何!你齊律莫非今日走得出這扇門不成!我等既為丐幫長老,總要為丐幫謀些什麽,難道要由得你像當年的甘老九那般,身為降龍掌傳人,卻為了助那勞什子嘯虎軍驅胡,白白丟了性命,還害得我丐幫絕學降龍掌失傳?”許子遠看似年老色衰,動起手來卻不含糊,手中一根煙杆,用的竟是判官筆的招數。
“哈哈哈……”齊律忽然仰天大笑,“你不說,我倒忘了!”
話音剛落,大堂中乍起龍嘯,那齊律雙掌帶風,由胸前平推而出,麵前的許子遠、沈三通、淩明三人猝不及防,隻覺一股強橫霸道的氣力如重錘般砸在胸口,頓時口中吐血,身子飛出幾丈遠,跌落在地。
旁邊餘文則見齊律背對自己,顧不上吃驚,又是蓄滿了力道一拳打去,不料斜刺裏一道細長的影子襲來,手腕忽然被什麽點中,沒了力氣,接著便是迎麵一掌,餘文則避無可避,被打倒在地。
抬眼看時,竟然是那一直沒說話的袁雲,手中一根粗木手杖,斜斜地指著他。
“袁雲!你……”許子遠目眥欲裂,指著袁雲要罵,驀地又轉向齊律,“你……竟然……會降龍掌?”
齊律正色道:“居然有臉提降龍掌,當年若非你們隻顧自保,甘九伯又怎會孤立無援,命喪北地!許你們擺鴻門宴,就不許我有些私藏?還真以為袁長老是與你一路的貨色?”
……
半個時辰後。
齊律大步走出門來,在高台上負手而立。
“許長老因年邁體弱不能解江山之危,一時怒氣攻心,已駕鶴西去……沈、餘、淩三位長老身體抱恙,暫居峽塢,由袁長老留此處照應。丐幫子弟,若有膽怯的,盡可自去,餘者隨我奔赴江陵,為天下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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