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雙落口中的“大胡子”帶來的精騎大概隻三五百人,卻悍勇無匹,那幾十個武林高手更是個個搏命,皆是一副“擋我者死”的麵孔。俗語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但即便有重賞,也得有命拿才行。那些被重賞驅使的西夏兵,此時都懾於來人的鋒芒,要戰又怯戰,生生被大胡子橫刀躍馬撕開一條口子,一路突圍。
雁夜飛奪了一匹沒主的坐騎,挺槍縱馬,與大胡子並駕齊驅,衝在最前。白雙落則一掃之前的憂心,策馬緊跟在後麵,說來也奇怪,同樣是與野利高作對、同樣都不知底細,但白雙落對這大胡子就沒來由地放心,對呼延衝則是一百個提防,生怕他對雁夜飛有什麽歹意。
一路上後有追兵、前有堵截,雁夜飛與大胡子刀槍並舉,左右呼應,端的是如入無人之境。左麵偃月刀殺氣森森,刀掠風中如獅吼龍吟,右麵蘸雪槍寒光四射,槍身舞動夾帶風雷之音,刀槍之下,無一合之敵。若說唯一的區別,便是在如此生死關頭,蘸雪槍下仍然不傷人命。
雁夜飛心中竟然隱約升起一股熟悉的感覺,回頭去看那大胡子時,就見大胡子也是一臉快意,雙眼精光閃爍,長刀大開大合,麵對千軍萬馬卻麵不改色,仿佛並未置身險境,倒像是遇上了人生頭等的快事。
雁夜飛隻覺得內心裏有什麽東西在躍動,然而卻捕捉不得,此時也顧不得多想,與大胡子一起領眾人直闖出去。
……
出了西夏軍營,起先西夏兵還派出了些輕騎窮追不舍,而後被那些武林高手大肆砍殺了一場,終是駭得不敢向前,退了回去。
又行出十裏,那大胡子勒馬後一聲令下,幾百精騎便撥轉馬頭徑朝著西平府的反方向離去,隻留下那些黑巾蒙麵人,護在幾人周圍。
呼延衝心裏麵忐忑不安,在甩脫了野利高的追兵後,已經不知不覺地墜在了馬隊的尾巴上,起初想要尋個機會悄悄溜走,卻見那些蒙麵人竟然有意無意地兜在後麵,甚至有幾人的眼睛一直盯著他和畢大成,至於奚桓——
先前麵對著七殺門的兩大殺手,武藝並不頂尖的奚桓以一敵二纏鬥了幾十會合,身上早已傷痕累累,被雁夜飛救上呼延衝的馬背後更是昏迷過去。此後一路奔逃,他竟又悠悠醒轉了過來,在呼延衝都不曾察覺之時,掙起身來,用盡力氣一扭,替呼延衝擋住了夜幕下迎麵而來的一支冷箭……
呼延衝雖弄不清楚野利高的底細,也想不明白是什麽人來此破局、甚至有一支如此驍勇的戰騎,但卻很清楚自己有多少本錢。狼衛、鐵鷂子,兩支精良善戰的兵馬,一支隱藏多年,另一支則躲在野利高的眼皮子底下,算是他手裏最有分量的本錢。而這兩支兵馬的統帥,奚桓、駱承文,則是他最為信任的部下。
深知自己勢力遠遜於野利高的他,隻能通過這種以小博大的手段,來謀求一線勝機,卻不料竟將兩員猛將都折在了裏麵。
所謂“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可此時的呼延衝並不這麽認為,那大胡子帶來的兵馬是救了他不假,但那位藏在後麵的“主公”會如何對他,他心裏沒底。
更何況,那武藝絕倫的大胡子身上帶著隱約令人熟悉的感覺,讓呼延衝十分不安。
……
奚桓的屍首被大胡子派人帶走了。
堂堂西夏鐵鷂子主將,卻落得一個沒人知道葬身何處的結局。呼延衝看著奚桓被送走,竟禁不住悲上心頭,湧出幾分酸楚,隻好暗地裏長歎了一聲:“看來我呼延衝究竟是成不了大事,果然不是野利高的對手……”
身側都是那大胡子的手下,武藝平平的呼延衝知道自己脫不了身,也就心如死灰,既來之則安之地跟著一路走去。漸漸弄清楚了方向,才發現竟然是向著城裏,不由得越發心慌起來。
呼延衝隻覺得自己才離狼穴、又如虎口,有心想問,卻見雁夜飛和白雙落並肩,與大胡子走在最前,無暇顧他,身旁的畢大成更是猶疑不定。正憂心時,那大胡子停下腳步,一抬手,左右立刻有人快步上前,呼延衝在後麵看不真切,就隻聽得“轟隆”一聲,緊接著前麵的人影一個個消失不見。
呼延衝大驚失色,跟著上前才看清楚,原來地上竟有一條密道,暗藏在草木亂石之中。
月色晦暗,前麵的人也不曾點起火把,密道中更是黑黝黝一片,如同一隻張著大口等待吞人的巨蟒。呼延衝左右觀望,卻見身旁幾人都盯著自己,那眼神中森森的寒意大有“你若不走便不再客氣”的意味,隻好苦笑一聲,鑽進密道去。
……
密道很長,比雁夜飛和白雙落走過的那一條要長幾倍。
中間不知轉了幾個彎,走的是什麽方向,雁夜飛隻能聽見前麵大胡子的腳步聲和喘息聲,摸著兩側濕漉漉的泥土,緩步向前。身後的白雙落不知何時拽住了他的衣角,亦步亦趨地緊跟在後麵,平日裏風風火火、果敢潑辣的她,甚至還被密道中一陣似是老鼠的“吱吱”叫聲給嚇得尖叫了一番,惹得眾人虛驚一場。
雁夜飛依步丈量,估計走了有三裏多的光景,大胡子才停下腳步,在牆壁上摸索一陣,猛地一拳鑿下去,頭頂上“吱呀呀”一陣響動,總算是有亮光透了進來。
一行人魚貫而出,雁夜飛仔細打量著四周。
這一路上他也在猜大胡子的底細,從先前兩次打交道時大胡子說的話,隱約能猜出一二,卻遲遲不敢確定。這一夜事情太過紛雜,兩位西夏最有勢力的人物較勁鬥法,最終卻是意外的人前來破局。這位背後的“主公”,會不會也是一位像呼延衝一樣,想借勢而起的人物?
但俗話說“藝高人膽大”,雁夜飛心中並沒有絲毫的擔憂,這些離奇的人、離奇的事,似乎都與他的身世有關,既然如此,看上一看又何妨?若是動起手來,他自有信心保著自己和白雙落全身而退。
這是一處很普通的院子,裝飾談不上富貴,也不至於粗陋;院子裏留著一小塊耕地,大抵是天暖時種些菜果之用;對麵就是一間屋子,看格局應當是正房,舊門舊窗,裏麵點著盞不明不暗的燈,料想著院子從外麵看,應當也是最普通、最不惹眼的那一種。
那些黑巾蒙麵人盡數散去,但雁夜飛屏氣息卻辨出這些人守住了院子的各個角落,外麵的人若想進來,得先過這一關;而裏麵的……雁夜飛看了看呼延衝,和有心反抗卻深知力不從心的畢大成,想來他們也出不去。
大胡子拉住雁夜飛,走到房門前,又回頭喊了聲“寧令王殿下,有請”。
見雁夜飛被拉走,白雙落當然要跟著,大胡子倒沒阻攔,隻是呼延衝有些發愣,將信將疑地走上前去,隨著三人一起進了屋子。
屋內陳設十分簡陋,就隻有一張方桌,幾張破舊的椅子,桌後麵垂著一道幕簾,隱約有個人影。
“主公,人都來了。”大胡子抱拳道。
那人影聽見有人進屋的響動時,已經起身,隻是似乎動作頗為不利,像是腿腳不好一般。
幕簾緩緩掀起,先出來的竟是一截拐杖,緊接著,一人緩緩從後麵鑽出,抬起頭來。
雁夜飛明顯感覺到白雙落怔了一下,那呼延衝更是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
那人麵容十分年輕,但眉宇間卻十分滄桑,雁夜飛看清了他的麵孔,禁不住也有些吃驚——怎地與自己如此相像?
這位“主公”雙臂夾著雙拐,右腿落在實地,左腿卻軟塌塌拖在旁邊,他並不理旁邊三人,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雁夜飛,起先閃著精明的光,漸漸地,眼眶泛起了紅,內裏的光也變得柔了起來,嘴唇越來越抖。良久,終於開口,喊出了那個雁夜飛在一瞬之間猜到了的稱呼:
“三哥!”
這一聲呼喊,夾著哭腔,聲音並不悅耳,卻如忽然間觸動了雁夜飛心頭的弦一般,讓雁夜飛耳中似是響起了什麽輕細的話語;又如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胸口,腦海中轟然炸起了綿延的雷鳴。
雁夜飛忽然覺得頭有些暈,他似乎想起了許多事情,卻又好像什麽都沒有記起。那人拄著雙拐,向前緊挪了兩步,忽然一個踉蹌摔下去,雁夜飛不假思索地搶上前去將他攙住,試著喚了聲:
“阿澤?”
那人聽到這兩字,霎時間淚如雨下,一把抱住雁夜飛,泣不成聲。
大夏當年的四皇子,被赫連烽放火燒了整座府邸的赫連澤。
他不僅沒死,反而等到了今日。失散十年,終於相聚。
一旁的呼延衝忽然間緩過神來,轉頭去看那大胡子,伸出手指著他:“你……原來……你是……”
大胡子伸手在臉上一抹,將臉上塗畫的些許顏色擦去,露出一道麵頰上淺淺的傷疤來,接著一把撕下了那絡腮的胡子,衝著雁夜飛抱拳道了一聲:
“末將屈突豹,參見三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