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來晚了一步。”

金州城外,兩人遠遠望著,一人紫袍長髯,負手而立,另一人周身藏在黑袍之中,站在側後半步的地方。

城頭飄動的,已經是漢中王的“蜀”字大旗。破爛的城門尚未修好,隻是布下了兩排拒馬,有百十軍士往來巡視。

兩人站的地方離那些漢中軍隻有百步之遙,若是被發覺,恐怕免不了要被當作細作抓起來拿問一番,但兩人卻完全不以為意。

“想不到金州城竟然破得這麽快。”那黑袍人道。

紫袍人搖頭道:“區區一州兩三千兵馬,擋了十五日,已屬不易,不能怪王元慶。”

“屬下失言。”黑袍人道。

紫袍人並不放在心上,隻是擺擺手,旋即問道:“可有唐門的消息?”

“死守金州的,悉數戰死;據說最後有兩人護著一位叫敬德的部將突圍,將軍情送到了開封,之後便不知所蹤了。”

紫袍人緩緩撫著三縷長髯,微微頷首,歎了口氣:“軍情從此處到開封,再層層上報,等那大軍前往江陵時,不知還能不能趕在這一路無阻的漢中軍前麵了……”

“太傅大人請寬心,那傅紅雨的鐵馬山莊人馬,想必此時還離江陵不遠,若聽得了動靜,率江湖之力,應當可以支應些時日。”

提到“鐵馬山莊”,紫袍人麵色愈發凝重:“行軍打仗,畢竟不同於江湖較量,你是習武之人,應當比我清楚……那些江湖人士,不過三五千,且各自為戰,擋這幾萬大軍,能撐多久?若我墨羽真害這江湖斷了香火,豈非罪過?”

這紫袍人正是離京西行的墨羽,在一旁護衛的,自然是那個武功修為令傅紅雨都不敢小覷的公孫棠。

墨羽望著城頭上的幡旌,忽然問道:“聽說那孫俞厚葬了王元慶和唐門兩長老?”

“是,就葬在城西南,據說是特地選了唐門的方向。”

“裝模作樣。”墨羽冷哼了一聲,“能用那種卑鄙手段誅殺唐漠的人,倒演起英雄惜英雄的戲來了。”

說著,他閉上眼睛,像是在想象那刀光劍影的場麵,忽然道:“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啊,可謂是習武之人的無上風流吧……這金州城如今戒備森嚴,若要你去刺孫俞,有幾成把握得手?”

“十成。”公孫棠道。

“哦?”墨羽有些意外。

“但得手後恐難脫身。”

墨羽默然,片刻後道:“殺一個孫俞,還有許多個孫俞,於事無補。沙場之上,匹夫之勇,果真不可取……連你都難以脫身,那天下刺客如唐門的那幾位,恐皆是以必死之心行刺殺之事,可敬,可歎……”

“倒有一人,行刺殺之事,可來去自如。”公孫棠道。

“花雕?”

“是。”

墨羽點點頭:“聞名久矣,不知能否有緣得見。”

“恕屬下直言,花雕現身之時,大抵便是要取人性命,還是不見為好。”

“你比之如何?”

公孫棠未答,隻是麵上忽現慚色,說道:“十年前,大人自開封離任返京,途中曾遇上逍遙台叛出門牆的大護法龐萬秋前來行刺,屬下與他鬥了五十餘招,後以一招險勝,傷其右臂,卻沒能將人留住。”

墨羽顯然是知道這件事情,並不開口,隻靜靜等著公孫棠說下去。

“那龐萬秋比屬下年長二十幾歲,近乎通習逍遙台所有武功,這十年來,武藝精進雖未必及得上屬下,但應當也不會慢太多。半年前聽說,此人死在了花雕手裏,十三招。”

墨羽眉毛揚起,臉上現出了貨真價實的驚異來:“在京城裏待久了,果然目光也短了,這花雕竟如此厲害?江湖之上,還有能與之匹敵的人麽?”

公孫棠沉吟片刻,道:“若說武功造詣,想登峰造極、當那江湖魁首,雖難,但江湖上總還有那麽幾人、幾種功夫:早先有鐵雲博天下所長的鐵衣神功,張白樓獨創的大樓心道,少林那滿閣經藏,如今有鐵馬莊主的金戈劍意,武當青蓮子的太平心法,馬馬虎虎還可算上那幾個頂尖的武林世家、名門大派。論武功,誰也沒強過旁人太多,但武功之外,有人練的是世間大道,有人練的是心意,種種不同。因無人能蓋過傅紅雨那股劍中浩然氣,故他可稱雄奪魁。而論殺人的本事,花雕天下無雙。隻是不知為何,自從求應堂重現江湖,花雕便行蹤飄忽不定,也鮮少出手了。”

“你與傅紅雨的武功,孰高孰低?”

“未曾交手,料想應當在伯仲之間。”

“那新江湖一說,有什麽名堂?”

一直麵沉如水的公孫棠竟然笑了:“無非是江湖新人不滿那些舊的格局,想要壓著老江湖打出名號來,再加上那千事通推波助瀾,便鬧出了這所謂的新江湖之說,經不起推敲。何為新,何為老,怎地區分?莫非三十歲算新,三十一歲便老了麽?”

“那新江湖武評?”

“武評上的幾人,倒確實站得住腳。然這偌大江湖,更多的是些練了幾年功夫便要去挑戰武林泰鬥的愣頭青,或是沒幾斤本事卻倚老賣老、自視甚高的老匹夫,被那千事通一挑撥,彼此恨不得殺之而後快,荒唐至極。”

墨羽若有所思,說了句:“廟堂尚如此,江湖也一樣。”

言罷,墨羽轉身離去,公孫棠大步跟上。

“走吧,去唐飛鵬他們的墓前看看。”

時近臘月,北峪關外已經漸漸變成了白色。

山丘、草原,皆如覆白紗;人也好,馬也罷,呼出的氣也皆是白色;身上的鎧甲,腰中的兵刃,若是沒防備時伸手碰了一下,都要冰得人周身上下一個激靈。天上那輪紅日依舊,隻是已無法將人曬暖,難免讓人覺得有些偷懶。

行至半路,那紅日又藏了起來,又飄起了“鵝毛”。望著天上這紛紛揚揚飄灑下來的大雪,文奉先忽然憂心起來。

遼人久居關在,自然熟稔這嚴寒刺骨的天氣,但中原將士能否應付得了,可就難說了。

“單將軍,傳令下去,留兩千嘯虎軍押送輜重,其餘兵馬帶好禦寒衣物、備三日幹糧,急行軍!近日便要在關外與耶律石大軍廝殺一場!”

單通對文奉先向來是言聽計從,得令而去。

文奉先看著一旁的曲鈴,自從幾年前兩人一同經曆了那場變故,曲鈴便一直有了暗傷,受不得寒,這些年哪裏經曆過這等風雪。她此時正裹緊了棉袍卻仍然俏臉凍得通紅,雙手更是縮在袖中,由著座下戰馬自行奔馳。

“再忍些時日,很快便回中原。”文奉先心疼道。

“起先隻道北地沙場無珍饈美食、綾羅綢緞,哪想到還有這恨不得凍壞了耳朵的日子。不過,本姑娘可還沒看夠這關外雪景,不急,你大可從容布局,勝得慢些。”曲鈴笑道。

文奉先一時間哭笑不得,心裏知道曲鈴是怕自己因擔心她而急於速戰、最終亂了大局,隻好點點頭。

旁邊忽然一騎趕上,乃是飛羽營馬軍副尉安大燕。

“先生,那耶律石起十萬鐵騎進犯,如今雖在定雲關吃了幾場敗仗,卻也隻是十去二三,北峪關外的大軍可未曾動了筋骨。”安大燕說著,麵上顯得憂心忡忡,“先生與柱國公兵分兩路,隻帶這不足兩萬的兵力前去廝殺……”

文奉先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安大燕,笑道:“安將軍是想說我托大?”

“末將不敢。”被說破了心事,安大燕一時有些尷尬,訕笑著,兩眼偷偷去瞄文奉先和曲鈴,見二人皆不生氣,才放下心來。

“一萬七千兵馬,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給耶律石的屁股燒一把火,倒是夠了。”文奉先一邊趕路,一邊說道。

“怎地不與柱國公一道?屆時三萬嘯虎軍皆至,那耶律石恐怕隻能屁滾尿流。”

文奉先還沒答話,曲鈴倒先笑了:“安將軍,這話可得當心,嘯虎軍倒是善戰,莫非你們飛羽營便差了麽?若一會兒讓單將軍聽見了,少不得要罵你。”

“沙將軍那兩萬兵馬,另有妙用,可比此處廝殺重要得多。”文奉先不以為意,回答道。

“莫非真是去殺蕭達了?”安大燕問道。

文奉先看了安大燕一眼,微微頷首,沒再說話。

事關軍情,安大燕知道再問下去文奉先也不會說了,便道了聲“謝先生指教”,按下好奇專心趕路。

奉州城外。

一覺醒來,駐守城頭的大遼兵士幾乎嚇破了膽,連滾帶爬地摔下城來,哭著去喊城中主將;那主將聞訊趕來,向下望去,竟然也禁不住兩腿打軟,站立不住。

原本昨日白茫茫的原野,現在取而代之的竟然是黑壓壓的鐵騎。

城下幡旌漫卷,駿馬揚蹄,殺氣衝天,一杆大旗上繡著猛虎,上書一個金燦燦的“沙”字。

除了幾名主將之外,嘯虎軍都以為是要去尋那大遼副帥蕭達,斷耶律石的臂膀,哪想到沙百戰半路下令調轉馬頭,一路北奔。起先還當是有甚妙計,要打蕭達一個措手不及,結果竟然直接殺到奉州城下來了,一時都驚訝萬分,心裏讚歎柱國公用兵神鬼莫測,接著便摩拳擦掌,死死盯著那城頭遼人的旗號,如兩萬隻猛虎,盯著待宰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