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速報信予蕭帥!”
看著那黑雲壓城的嘯虎軍,奉州主將兀顏重驚慌失措,隻瞧了一眼就兩腿發顫地縮回頭去,下令時那說話的聲音都抖得厲害。
然而軍令已下,左右卻沒人動彈。兀顏重氣急敗壞地轉頭去看,就見身側幾位副將全都麵露難色,其中一個低聲道:“將軍,嘯虎軍已四麵圍城……”
兀顏重一怔,想要發作卻又說不出話來。
奉州城內隻五千人馬,且兵甲不整,畢竟大都被耶律石帶去北峪關了,哪會有人想到漢人會不管自己關外之危、跑到這裏圍城?
城外嘯虎軍不知有多少,這支兵馬名聲在外,幾大戰將的名字幾乎無人不知。此刻旗幟攢動,兀顏重已經看到了城東、城西兩側飄動著林朝和徐節的旗號,城南更有代表著憧木柱國公親臨的“沙”字嘯虎旗,至於城北,難道就是薄弱之處嗎?那些戰旗誰知道孰真孰假?說不定那沒露麵的董天翼正藏在城北麵等著他們中計上鉤。
大遼善戰的將領大多在耶律石麾下,剩下的隻能算平庸之輩。突圍報信?且不說那些副將,就是他兀顏重自己帶上這滿城兵馬,也不敢。
“去取哨鴿來!”
兀顏重打仗的本事平常,但對基本軍機的判斷力還算過得去,知道此時死守待援才有生機,難的隻是如何把此處軍情送出去——他不知道的是,他寄希望的那位“蕭帥”此時恐怕顧不上這座州府了。
……
沙百戰先前帶著兩萬兵馬在蕭達的營地外五十裏處兜了一圈,且授意林朝看似無意地放走了些斥候探子,又留下一員心細的偏將夏侯權。
這夏侯權軍職雖不高,卻是個無中生有的能人,手中隻五百精騎,卻用出了幾千兵馬的模樣。他在蕭達營外大布疑陣,時鼓噪進軍,時不見蹤影,要麽深夜裏劫營,要麽白日裏四下擺灶造飯。明明隻五百張嘴,卻借著山林地勢埋下上千口灶,那造飯時的炊煙飄得四散,遠遠望去真有近萬兵馬的模樣,五百精騎日夜輪班巡弋,但凡遇著的遼人探馬,一個都不曾放跑。
那蕭達原本在定雲關大敗一場,折了乞石烈古,心中一直不安,此番先是得探馬報說幾萬嘯虎大軍壓境,接著被那日夜不停的鼓噪擾得不勝其煩,而後放出去的探馬也不見一個回來,這下更是沒了底。
不足五日,蕭達竟然拔營遠遁,夏侯權探得後立刻派人將訊息加急送與奉州外的沙百戰。
沙百戰得了軍情,心中暗道了一聲“不出先生所料”,立即派人將此間情形傳與文奉先,而後下令排開攻城器械,準備奪城。
而城裏的兀顏重,正心如死灰地聽著手下報說“放出的哨鴿悉數被嘯虎軍射殺,一隻都不得走脫”的消息,手腳冰涼。還沒顧得上再想新的辦法,忽然聽得城外鼓角齊鳴,兀顏重跌跌撞撞地登上城頭去看,剛站定,就聽得風中夾帶著一聲刺耳尖嘯,一支利箭正中頭頂纓盔,帶飛那纓盔釘在身後城樓柱上。
城下“徐”字旗下,一員戰將手持雕弓,正是徐節,隻聽得身後兵士齊喝“徐將軍神箭”,徐節放下雕弓,提起大斧指著城頭喝道:“城上遼將聽好,你家蕭副帥已是刀俎上的魚肉,救不得這奉州城了!耶律石殺我中原軍健,今日嘯虎軍便來報仇!”
話音剛落,遠處中一聲呼嘯,隻見一道碩大黑影從空中劃過,重重落在城頭上,激得磚石四濺、地動山搖。
城頭遼軍未及反應,接二連三的黑影又至,那嘯虎軍的霹靂車不停地拉起落下,將奉州城砸得一片人仰馬翻、鬼哭狼嚎。
……
文奉先手中拿著虎翼鋒剛剛送來的沙百戰手書,仔細看了一遍,便將之收起,從旁拿起一卷畫軸。
那是北峪關外的地形圖,與先前定雲關的地圖一樣,也出自飛羽營安大燕部的那名騎兵——黃芪之手。這黃芪還真的是讓文奉先刮目相看,多年前弱不禁風的一個病秧子,現在不僅能騎馬能廝殺,那勘察地貌、繪製地圖的本事竟然比虎翼鋒、猛梟騎這些最頂尖的斥候還好。自從發現了這一點,文奉先時常把黃芪帶在身邊,甚至不放心他上陣廝殺,惹得黃芪私下向曲鈴埋怨連連,直說先生不讓他替賀將軍報仇。
而他畫的地圖,文奉先從不離身,如今看完了信件,又開始盯著地圖發呆。
“先前所料沒錯?”一旁的曲鈴看見了沙百戰的信,輕聲問他。
文奉先長籲一口氣,道:“幸好當時你想到這個主意,這次錯不了了。”
“謹慎為好,莫要大意弄錯,也莫讓人有了防備。”曲鈴憂心道。
文奉先沉默片刻,差人喚來單通。
“單將軍,傳令全軍,明日夜裏劫營。”
“明……明日?”單通詫異。
他驚訝的不是劫營,而是文奉先傳令全軍的舉動。這一萬多的人馬裏,屬他和黃芪兩人與文奉先相識最久,自然深知這位讓他們敬重的“溫先生”是什麽脾氣。文奉先用兵時常出奇、屢屢走險,大多時候便是全軍動身也都不知要去哪裏、隻有幾名主將心知肚明;這次卻反其道而行之,明日夜裏的謀劃,如今才時至今日晌午,便要讓全軍皆知,著實是令人不解。
見文奉先點頭,單通猶豫再三,還是問道:“此時傳令,不怕走漏風聲?”
文奉先笑了笑:“嘯虎飛鷹軍紀嚴明,怎麽還怕這個?”
“嘯虎飛鷹倒是不怕,隻是此處兵馬還有……”單通話說一半止住,但意指那與他們不一條心的雲字營,再明顯不過。
“無妨,單將軍隻管吩咐下去便是。”
“得令。”
……
次日午夜。
文奉先早已經將營地紮在北峪關外最近的山上,離遼人最近的營盤不足二十裏,極為隱蔽。而這最近的營盤,剛好是遼人幾座主要的大營之一,若此役功成,耶律石著實得傷筋動骨一番。
這也正是讓單通憂慮的地方,寄身行伍已久,反倒越來越謹慎,這種唾手可得的功勞,往往與殺機並存。
早已整備停當的八千嘯虎軍盡隨董天翼上馬,轟隆隆齊齊下山而去,文奉先、曲鈴則與單通、曹東一起,帶著飛羽營和雲字營跟在後麵。
黃芪仍舊跟在文奉先身旁,不時地左右打量地貌,約麽趕路到離遼人營寨五裏路的時候,他附耳對文奉先說了一聲。文奉先立刻勒馬,示意身後的飛羽營和雲字營停下。
嘯虎軍馬不停蹄,殺氣騰騰地向著遼人的營寨闖去,飛羽營、雲字營兩下散開,尋了兩處半高的山丘,藏了進去,盯著遼軍營寨的動靜。
不知是因為信任、還是出於戰力的考量,文奉先留下飛羽營在近處,而讓曹東領著雲字營去了遠處。
從定雲關出來這一路上,曹東倒是不曾有過什麽異言,甚至還幫著文奉先壓下了雲字營將士的一些別扭聲音,這讓除了嘯虎飛鷹之外誰都不放在眼裏的單通對他有所改觀,但一想到他是那位靖邊侯的麾下,便實在是擠不出好臉色來。
單通策馬行至文奉先身側,眯著眼睛去望嘯虎軍的方向,今夜著實陰沉,月色晦暗,星光更是丁點都沒,嘯虎軍裹了馬蹄,單通隻能隱約分辨出他們前行的方向。
“先生,這是……以董將軍那八千人馬為餌,誘出遼人的埋伏,再聚而殲之?”
文奉先無聲頷首。
若此時單通還不明白文奉先之前的用意,那可真枉費他追隨文奉先這麽久、也真的是對不住他久經沙場換來的“閻羅虎”之稱了。
“先生之前早早傳令出去,便是故意讓遼人知道劫營意圖,去埋伏董將軍的?”
“董將軍可謂是嘯虎軍第一撞陣猛將,自嘯虎軍高川業將軍解甲歸田,那悍勇無匹的陷陣營也成了他的麾下,無懼遼人埋伏。”文奉先道。
然而單通關心的並非這個。
“先生已經知道軍中會有人走漏風聲?”單通麵色不太好看。
“單將軍寬心,我已心中有數。”文奉先盯著遼營的方向,算路程,董天翼應當已經到了附近。
單通也知道此時有更重要的事,便屏神靜氣,隻待廝殺。
……
北地入冬比中原早,遼營此時燃了許多篝火,許多巡視打更的兵士也都湊在一堆,貼著火堆禦寒取暖,整座營地十分安靜。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尖嘯,半空中星星點點的亮光驟然落下,竟是鋪天蓋地的火箭,眾人慌亂驚叫起來,隻聽一聲雷霆般地大喝,馬蹄聲轟鳴漸近,那冰冷的戰甲、刀鋒,如潮水般湧入營地,大肆砍殺起來。
遼營哀嚎四起,火光通天,許多兵士夢中驚醒,從帳中探出腦袋來看,還未及披甲便已經被迎麵一槍刺倒。
出乎文奉先的意料。
是夜,董天翼火燒連營,大勝而歸,八千人馬近乎無損,卻殺得遼人膽寒,“董一撞”揚名邊關。
而遼軍從頭至尾沒有表現出任何防備,文奉先精心布下的伏兵,竟然毫無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