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衝希望野利高沒有再沒有其它後手了,不然這個敵人未免太過可怕。多年暗中角力,他自認為對野利高知根知底,竭盡所能地將野利高想得可怕,卻仍然差了一招。

即便沒有其它後手,此時的情形也不容樂觀。

闖出了鐵鷂子的營地,外麵更是重重圍困,西夏幾萬兵馬盡歸野利高掌控,除了已經提前開拔東進的先鋒大軍,現在的西平府外還有三萬鐵騎。五人三騎中,奚桓已經重傷,呼延衝武藝平平,甚至可能還不及白雙落,即便雁夜飛的武功再高卓不凡,又能掀起多大風浪?

鐵鷂子的營盤已經被甩在了身後,打著“清君側”旗號殺進來的狼衛也是七零八落、各自為戰,哪裏還有人顧得上他這位寧令王?

呼延衝隻能在顛簸的馬背上勉力扶著奚桓,跟在雁夜飛後麵,索性有畢大成在旁護衛,不至於太過狼狽。

他心中仍有一事不明:如野利高所說,他早已經摸清了呼延衝的底細,在城南布下兵馬,專門防備那支暗中經營的狼衛,甚至還在狼衛中安插了暗子,可為何狼衛仍然出現在了這駐軍重地?

莫非是野利高故意為之?隻為了戲弄對手?

呼延衝覺得不對勁,雖說野利高陰險狡詐,甚至為了逼出他的後手而刻意隱藏手段,但絕不會在穩操勝券的時候故意行險。明明能將狼衛絞殺在城下,卻放進營來刺殺自己,隻為在呼延衝麵前上演一出大起大落的好戲?呼延衝不相信野利高會這般荒唐,一定是有什麽他和野利高都漏算了的事情。

正想著,忽然發覺馬蹄漸慢,低頭去看,發現這匹慌亂中奪來的雜毛馬不知何時頸下中了箭,腿也瘸了,再也無力奔突,朝著一邊栽倒下去。

幸好一旁畢大成手疾眼快,一把拉住野利高拽上自己的馬背,又翻身下馬,竟爆出一股神力死命頂住了馬身,扯住奚桓將馬掀到一旁,總算沒讓傷馬把奚桓壓在底下。

就聽遠處一統兵的戰將高喊了一聲:“拿住呼延衝的有重賞!”

四下裏立刻有層層兵馬圍困上來,雁夜飛勒住馬蹄,留白雙落在馬上,縱身而起,長槍如潛龍出淵,立時在周遭掃出一片空地,無人敢近。

呼延衝仰天長歎,隻覺得大勢去矣,苦笑著說了聲:“想不到終是累及三殿下,呼延衝愧煞——”

忽然聽得前方殺聲漸起,眾人心頭不由得一緊,抬頭看去,卻發覺並非是衝著他們而來。

雁夜飛先前一路縱馬,專尋兵馬少處衝突,不覺間竟然正奔著城南而去。前麵的廝殺聲,竟然是來自外麵的城南駐軍,不知是怎麽回事,一時間窩裏鬥殺得人仰馬翻。

緊接著半空中風聲驟起,就見幾十道身影淩空翻來,甫一落地便結成戰陣,各亮兵刃,向著圍上來的西夏兵將砍殺過去。

幾人目瞪口呆,雁夜飛仔細打量著這些“天降神兵”,有的身著鎧甲,看打扮也是西夏軍中人物;有的錦衣繡帶,似乎身份不凡;還有的則幹脆一身黑色夜行衣,進退招式皆是江湖人的套路。這些人盡數黑巾蒙麵,武藝高強,端的是將那些西夏兵給震懾了一番,都有些不知所措。

兵荒馬亂間,麵前的重圍由外向裏被撕裂開來,一彪精騎悍勇殺到,如入無人之境,為首一員戰將著一身金甲,提一杆狻猊吞口的偃月刀,騎一匹青白雜毛的獅子驄,手起刀落,隻一回合便斬了那統兵的將領,勒馬抱拳道:

“雁公子,我等奉主公之命,前來接應諸位!”

“主公?”呼延衝怔了怔,盯著那金甲猛將打量,隻覺得有種異樣感覺,卻說不清是怎麽回事,隻好去看雁夜飛。

雁夜飛借著月光,看清了馬上來人的麵孔,真的是出乎意料,還未說話,就聽白雙落喜出望外地呼道:“大胡子!”

……

汴京城南的那座因酒樓而聞名的小鎮,最近不怎麽太平;那座“酒奇菜奇說書人奇”的酒樓,最近生意也不太好。

說書人不在,酒樓便已經少了一半的人氣,再加上坊間到處都在傳言,說京畿即將有兵禍,更是惹得人心惶惶,哪還有心思喝酒。

也偶有心寬的食客,大快朵頤時想學著關子龍的模樣給大夥說上一段,大都是剛開個頭便被轟了下來——嚐過了世間頂美味的東西,哪裏還受得了拿泔水果腹?

漸漸地,這座“魏武當歌”裏也隻剩下了議論家長裏短、吹吹江湖風雲的尋常人。

這種時候,不與任何人攀談,獨自坐著喝酒的人,便成了另類,更何況此人衣著考究、容貌雄毅,舉手投足間暗藏著一股霸道的氣息,內行的人一看便知道是武林世家的年輕俊傑。

有好奇的偷著打量幾眼,卻不敢多看:這裏的人沾關子龍的光,都有點見識,知道江湖上有的人不能惹,沒有好奇的本事便不做好奇的事,生怕自己眼睛不聽話給自己招來麻煩。

聽掌櫃的說,那人已經來了有三五天了,剛來時便打聽關子龍的消息,知道他外出遠遊後,便每日來此喝酒,不與任何人多話,似是專門要等他一般。

眼看今日又要空等,那人吃罷喝罷,在桌上放下一小錠銀子,正要起身,忽然有人在他對麵坐了下來。

“韓公子莫非是要找那老關子買消息?”

這人被叫**份,有些意外,見來人一身教書先生的扮相,很是斯文,也隻好以禮相待,抱拳道:“請教先生是……?”

“老夫叫佟世遷。”這中年人慢條斯理地說道。

“佟……”年輕人一愣,眉頭微皺,緊接著又舒展開來,道,“既然如此,那便無需等那位關子先生了。”

“哦?”

“先生將消息賣我便是。”年輕人從懷中取出一遝銀票,輕輕推到那人麵前,無需多看,定是一筆不得了的錢財。

“韓公子知道老夫是誰?”

“先生想必也知道我要買的是什麽。”

那中年教書先生點點頭,將銀票收起:“韓公子可徑去西夏,盡快趕到西平府,到有大事發生的地方去尋,自然不會失望。這種消息,過些日子應當就會傳到中原了,原本不該賣錢,不過……韓家財大氣粗,老夫便不客氣了。”

年輕人並不在意,道了聲謝,便要離去。

“過些日子,這新江湖的武評也該重新排一排了。”那教書先生像是在對他說話,又似乎在自言自語,“老夫靜候韓公子的好消息。”

……

想找那位天底下最愛賣關子的說書先生的,可不止這位“韓公子”一人。

還有一個天底下衣衫最漂亮的叫花子。

不過他並不是為了買消息,隻是因為在這偌大西夏逛的無聊,這人生地不熟的,除了燒雞也沒吃到什麽好東西,便想去尋關子龍打秋風。

那位聲名遠揚的說書先生在哪裏?

誰都知道,想找關子龍,最容易的就是去酒樓。中原也好,西夏也好,說書時也好,不說書也好,關子龍的朋友都很清楚,大小酒樓轉一遍,大概都能找到他。

不過等叫花子將這座名叫白馬的小鎮尋遍,找到關子龍的時候,頗有點失望:這哪裏是酒樓,分明隻是個糕餅鋪子,除了些麵點就隻有連茶葉都看不見的茶水,一點葷腥都不見,今日的秋風八成是打不到了。

見到他來到,關子龍隨手從旁邊扯了條凳子給他,便不再搭理了。

關子龍的對麵,坐著一位老伯,笑容可掬地對關子龍說道:“這趟西夏,不算白來吧?”

關子龍搖著頭:“當然不白來,隻是險些在西平丟了性命,害得我好些天不敢進酒樓,端的不如陳留的日子安生。”

那老伯道:“你若整日待在陳留,早晚有故事說完的那天,到時候如何掙銀子?況且,那陳留恐怕也安生不了多久了,若真廝殺起來,你還是得換個地方討生活。”

關子龍皺了皺眉,顯然知道老伯指的是什麽,歎了口氣,轉而問道:“為何要來西夏?”

那老伯道:“先前撞見個道士,說此處有老頭子我感興趣的事情,便來了,順便約你來此長長見識。”

關子龍苦笑:“居然信這些算命的……”

老伯笑著搖搖頭:“年紀大了,不知怎地便信了……這幾十年來,老頭子隻對一件事感興趣,若是假的,白跑一趟倒無妨;但若是真的,可不想錯過了。來了才知道,那道士倒確有幾分本事。”

“怎地一個人來?”

“聽說北峪關那邊也有此事的動靜,那臭小子便趕去了,嘿……其實八成是放心不下那對小鴛鴦……”

叫花子打量著那位老伯,隻覺得越看越有趣:看著與尋常鄰家老翁無異,卻又有種摸不清深淺的感覺,這讓眼界頗高的叫花子十分好奇。

“你便是歐陽酒?”那老伯忽然轉而問他。

“你請小爺喝酒,小爺便告訴你。”叫花子說道。

老伯哈哈大笑,忽然頓住:“咦……那道士說老頭子會遇見個要飯的,要老頭子帶話給他,權當是給老頭子指路的謝禮,說的莫不是你?”

“帶話?”關子龍和那叫花子皆是一愣。

“要你速回西平府,尋一位好朋友,又說了些什麽天下氣運的神仙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