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事情,便如走馬觀花似的在顧蘇裏腦子裏飛快地過了一遍。
他自祭天地的舉動,促使世界的生機又茂盛了些。
隻是玄冥與朱雀卻醒了。因為顧蘇裏的存在,祂們將自己的一部分力量剝離了身體,而當那一部分力量重新融入祂們的印信,祂們本該沉睡的意識就蘇醒了。
“我真沒想到,那一線生機,會著落在此。”朱雀十分感慨,“隻是不知道,就我們倆醒過來,又有什麽用呢?”
玄冥說:“有用。”
便讓朱雀去尋找新生不久的麒麟。
因為應龍在祭天之前就為了打開兩界通道,受了重傷,祂的力量一弱,天地就新生了麒麟異獸。
玄冥讓朱雀留下,自己卻帶著顧蘇裏的魂魄,去了異世。
祂讓顧蘇裏投胎轉世到這個世界的顧姓世家,並試圖在沒有玄冥珠和朱雀晶石的情況下溫養他的靈魂,以防將來祂與朱雀隕落,顧蘇裏也會魂飛魄散。
因為顧蘇裏剛一出生,十分虛弱的緣故,顧家人就把他送到了交好的上官家撫養,玄冥便化為一隻陸龜,留在上官家,看著顧蘇裏一天天地長大。
小顧蘇裏一天天地長大,不知從何時起,注意到了池水中的水靈氣。他經常會跑進池上的回廊,在小亭子裏一待就是一整天。
上官家的下一任家主,很喜歡他,也會悄悄跑過來陪他。
但是小顧蘇裏卻如何也接受不了他的心意,愣是對池水發呆。
一直到他十八歲魂魄撐不住,快要死了,他都還是要半夜偷摸跑出屋,跑到這亭子中來。
顧蘇裏其實不知道自己在等待著什麽,這裏的水靈力很充沛,可他先天不足,無法修煉,能活到現在都已經很不容易了。
水靈力充沛的地方令人筋骨舒暢,但對體弱的人來說也十分寒涼透骨,尤其是深秋,就像是現在這樣的日子,在這裏站久了,手腳都冰得麻痹了。
不過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發現,如果自己在深秋的早晨,又或是其他某些陽光不充沛的日子——尤其是會讓自己受涼受凍的時候,來到這個亭子裏。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一股溫暖的氣息,溫柔地包裹住他。
“我快要死了。”顧蘇裏再次等到那股溫暖的氣息,便對著空無一人的水麵道,“我快要死了,你能不能讓我看看你?”
夜寂無聲,隻有月光在水麵上泛出粼粼波紋。
顧蘇裏小聲道:“我總是忍不住跑到這裏來,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好像在等什麽人一樣……你知道我在等什麽人嗎?”
仍舊一片寂靜。
顧蘇裏便對著水麵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從月上中空,說到月落樹梢,說得胸悶氣喘,咳了半口血出來。
“你就不能……見見我嗎?”他傴僂著身子,喃喃地對水麵道,“隻要見一麵就好,我就滿足了……如果你真的不願意見我的話,又為什麽要讓我這麽牽腸掛肚,念念不忘呢?”
池中心,漣漪一層層往外**開,倏忽,月色在水麵上凍結。
有身自月下顯形。
顧蘇裏望著月色下淩波而立的白衣神祇,神色不免癡了。
“你不肯放下,會讓我也放不下。”白衣神祇蹙眉道,“你會有新家人,新……愛人,新的生活……”
“可是我想要你!”顧蘇裏著急地道,突生一股力氣,直起了腰道,“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麽,但是我想要你!”
麵對著他灼灼的目光,哪怕麵色蒼白都掩蓋不了其中的濃情厚意。
白衣神祇道:“我會讓你慢慢放下的……”並未與他多說,就消失在了原地。
等顧蘇裏這一世死後,玄冥就將玄冥珠給了上官家這一代的家主,並告知他,與顧家的姻親關係要長長久久。至於人選,玄冥珠會告訴他們。
將玄冥珠從體內取
出之後,玄冥就在上官家沉睡了。
每一任上官家族長,都會在主家修行很長一段時間,資質最好的,玄冥珠就會選定他,為他滋養經脈,重塑筋骨,甚至……甚至賦予他更接近神祇的容貌。
已經是旁觀者的顧蘇裏,親眼看見,他有好幾世,都被上官家以玄冥珠選定了要當他們家女婿/媳婦了。要與他結婚的人,長相,氣質,總是讓他覺得莫名的熟悉。
可是再熟悉,都不是他。
他仍舊選擇世世孤獨終老,並且因為有玄冥珠滋養神魂的緣故,孤獨的時間就更長些。
待朱雀忙好一切,利用麒麟喚醒應龍,兩神從異世趕到,就見他又一世鬱鬱而終。
朱雀不解:“何必呢?”
無論是為顧蘇裏安排這一切的玄冥,還是固執得世世都孤獨終老的顧蘇裏。
應龍道:“老五是天地間誕生的最後一位神祇了,水性至誠,祂的情,本就純粹而濃烈。”
朱雀道:“要是這凡人不糾纏祂,那就好了。”
應龍卻搖頭道:“六道輪回自有法則,就算這枚魂魄,是燭照幽熒結合所生,也不可能記得從前的事情。他之所以會世世都有感應,是因為老五本身就放不下。”
就算祂再理智,再以大局為重,但總有些東西,是騙不了人的。
朱雀想起玄冥自封記憶投胎轉世的那世,也不由恍然,若沒了身為神祇的記憶與責任,祂亦會為情所困,哪裏能像現在“寬宏大度”,要把心上人推給別人?
“你確定,那一線生機,真的在他身上?”朱雀問,“若我再取力量,幫他塑體,延長他下一世的壽命,我也會就此陷入沉睡——並且到時我的印信,隻能認他為主。”
應龍道:“玄武印已經認他為主了,你不明白嗎?老五想護住他,舍出了玄冥珠——祂把劍留在第三重秘境充當陣眼,早就做好了舍下玄冥珠的準備了。煉化燭照與幽熒之石根本改變不了什麽,唯一的變數是他們相愛了!”
情,才是一切的變數。
當看完朱雀將本源力量取出,再陷入沉睡時,顧蘇裏才從幻境中掙脫出來。
他徹底明白了!
為什麽他會是火命,上官家祖傳的玄冥珠,又為什麽會進入他的身體?為什麽羅元緒會變成受傷的烏龜,出現在他校門口的寵物店裏;為什麽他以為羅元緒是妖時,拚命阻止自己對羅元緒產生好感,但就是忍不住淪陷……
原來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應龍神用最後的力量,替他們布置好了一切,甚至將擁有玄武印的秘境引到了他的學校裏。
而他不負祂們所望,走出了一條生路來!
顧蘇裏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李北原身上的朱雀神火都吸了過來,重新在他體內凝聚出了朱雀印。
“我先前竟然沒有發現。”顧蘇裏凝望著羅元緒道,“麒麟印,青龍印,都還有個認主的過程,可當初在天空之城,隻有玄冥劍有認主的過程,玄武印我揮揮手它就自己到我的手裏了,原來它早就是我的了。”
羅元緒低聲道:“就算玄武印不認主,我也會聽你的話的。”
顧蘇裏不由咧開了嘴,他實在是板不下臉,原本還想發一頓脾氣,怪他想把自己推給別人。可一想到他失去記憶時,對自己那占有欲,他如何也怪不起來了。
“每到第三重秘境時,你都會想起來些什麽吧?”顧蘇裏道,“隻不過你想起的越多,就越不能插手。”
“是啊。”羅元緒撫摸他的臉龐,“所以,我才會封印自己的記憶。”哪怕是在秘境外,顧蘇裏他們所在的世界,也能稱得上是一個大鴻蒙秘境。他當然不能為他惹來麻煩。
顧蘇裏眼睛有點熱,道:“你終於是我的了,我也知道,你是真愛我!”並不止是他一個人單相思
!
羅元緒正想說點什麽,那廂庚辰忍不了了,大喊道:“喂,你們兩個,恩愛夠了沒有,能不能先把敵人消滅完了再秀恩愛!我要頂不住了!!”
早前李北原那一分神,把朱雀神火扔到了顧蘇裏的身上,他所控製的其他朱雀神火也不受控製被吸到了顧蘇裏的身上。
這可把饕餮給樂壞了,趁李北原的進攻薄弱,一下就從朱雀神火的包圍圈中衝了出去,二話不說就想回神廟,重新化為山川樹石。
要是真讓它變回石頭,再要把它引出來,那可就難了。
庚辰不得已,化現出實體,去阻止它!
饕餮的力量被神火燒沒了大半,一時間,竟然衝不破庚辰的防守。
它勃然大怒,張大嘴就要咬庚辰的尾巴,庚辰連忙躲避,連聲呼喊,試圖讓已經清醒過來的顧蘇裏趕快來幫忙。
顧蘇裏親了口羅元緒,這才飛到了庚辰身邊。
庚辰深吸一口氣,整條龍就又變大了數倍,在雲中穿梭遊動,直把饕餮困在龍身間,襯得小小的饕餮像一隻小狗。
饕餮被庚辰阻住了去路,被顧蘇裏堵了個正著。
“你——”饕餮壓不住的驚怒道:“你何必趕盡殺絕呢?我說過,我出生自混沌,與天地同生,就算你殺了我,我也總有一天會重生的!”
“那就等你重生了再說吧。”顧蘇裏無動於衷地道,“你害死了太多人,我不能留你,很抱歉。”
說完抱歉的話,他就從手中滋溜出一團朱雀神火,轟然一下炸開,將饕餮裹進了火球裏。
饕餮在火中,發出如嬰兒般地慘叫,連綿不絕。
顧蘇裏一直等叫聲止歇,這才把朱雀神火收回。
饕餮一死,秘境的大門就開了,正開在神廟的所在地,而神廟的供台上,仍是五個空空如也的突起。
顧蘇裏能聽到底下眾多修士的歡呼,有許多人喜極而泣,伏倒在地上。
他的母親,大哥,還有師父師兄都在下麵呼喊他。
不過顧蘇裏並沒有飛到他們那裏去,而是到了李北原的跟前。
李北原跪在地上,神情已有些呆滯了。
“為什麽?”他喃喃地問,“為什麽?”
他手上握著的是白虎印,方才顧蘇裏還沒殺死饕餮時,他就發現,白虎印認顧蘇裏為主了——明明,顧蘇裏什麽都還沒幹,他甚至也是發現朱雀印被顧蘇裏奪取了,才想到檢查白虎印!
“因為白虎仁。”顧蘇裏一字一句地道,“隻有願意為了無辜者的性命,放棄權力的人,才能得到它的認同。並不是一定要是仁\'君\'才行。”
沒說出口的話是,他所恢複的記憶中,有一世他還真當過皇帝。他媽有預知能力,事先做了這樣的安排,讓他有機會把白虎印“讓”給李北原,說不定也考慮過這一點。
李北原麵如死灰地看著顧蘇裏拿走他手上的白虎印,而後,他又召出了填補了龍脈的青龍印。
一枚土黃色的麒麟印,在白虎印、青龍印、朱雀印還有他身旁男人召出的玄武印的包圍下,漸漸流光溢彩,最終,麒麟印與半枚看不清模樣的印信結合,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枚應龍印!
顧蘇裏捧著五方印信,珍而重之地將它們放到了露天神廟的那幾個供台上。
五色霞光驟然顯現,美豔而又奪目。
一股強大的生機自龍脈處爆發,衝向天際,在強大力量迸發的瞬間,秘境中的所有人,瞬間都出現在了結界外。
天上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一接觸到人體,這才發現並非是雨,而是充足的靈氣。
龍脈處枯死的樹木都很快恢複了生機,源源不斷的靈力從那些泥土、樹木,甚至空氣中逸散出來,並迅速擴散到整個世界。
此世的生機,徹底恢複了!
地上登時爆發出更大的歡呼聲,滿是喜悅與幸福。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