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回事?”顧蘇裏問。

羅元緒閉目,顧蘇裏便覺得自己體內的力量越聚越多,腦子一昏,就昏了過去。

似乎躺在一團雲霧中,眼前昏黑混沌。

蒙眼的霧霾漸漸散開,光線逐漸亮起。顧蘇裏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河邊,不遠處水天相接,卻有一名白衣人站在微波粼粼的水麵上。

額際一抹冰涼的銀色水紋,眉如墨畫,目如點漆,長長的發絲如瀑般徑直垂落至膝邊,衣袍上繡滿了銀光閃閃的符紋,隻露著一隻手,握著一枚朱紅色的晶石。

那枚晶石便如火焰一般鮮紅,更襯得他的手指修長如玉,瑩潤潔白。

顧蘇裏欲喊他的名字,哪知一開口卻是:“尊上,我來找你了!”

白衣人不過輕一拂袖,兩人的距離就縮地成寸,咫尺而立。

顧蘇裏癡癡地望著他道:“尊上………”

“這是元焰給你的。”白衣人開口,語氣卻比顧蘇裏熟悉的冷漠了不知多少倍,“你拿走後,以後就不要再來找我了。”

“可是我就是想來找你。”顧蘇裏雖有意識,可嘴巴卻像有自己的想法似的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你說我喜歡你,是因為我前世還是一塊石頭時,佩戴在你身上久了,所以才對你親近。可沒人規定,這樣的感覺就不是喜歡啊?如果你真不念舊情,為什麽又要幫我取朱雀晶石呢?”

白衣人道:“我先前的確念了舊情,但一切到此為止!人神殊途,從今以後,我不會再見你了。”

“要真是人神殊途的話。”顧蘇裏見他要走,忙道,“上次,還有上上次,我溺水了,你幹脆讓我淹死就好了,為什麽又要來救我呢?”

“你已經投胎轉世為人了。”白衣人冷漠道,“不該沉溺於虛無縹緲的情愛,好好修煉才是正事!”

“那要是我有一天修煉成仙了,你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白衣人:“……”

顧蘇裏一字一句地道:“到那時,我總能配得上你了吧?”

白衣人一言不發,原地消失了。

很快,場景又變了,這一回變的場景就可怕了許多,漆黑天幕,鬼影憧憧,無數鬼手從幽冥河中伸了出來,試圖抓幾個無辜的路人。

先前無情的神祇改穿黑衣了,銀黑色的袍服令他整個神的氣質都變了,因為他的容貌過於俊美,麵無表情時就更顯得威嚴嚇人。

顧蘇裏站在河邊,卻絲毫沒被他嚇到,反而還溫言道:“尊上是來接我的嗎?我剛剛想起來前幾輩子的事,我這一輩子,又沒有娶親……”

黑衣神祇道:“何必呢?就算你世世孤獨終老,我也不會因果纏身。”

顧蘇裏無奈地笑道:“我當然知道因果對尊上無用了。我隻是,隻是喜歡你而已……這輩子我隻見過你一麵,可我還是喜歡上了你。”

漆黑的河水照出顧蘇裏此時的裝束,金輪豹飾,珠冕龍衣。因為無子,他不得不在四十歲這一年禪位,禪位給自己風華正茂的侄子。

“你這一世本可以當千古明君,流芳百世。”黑衣神祇道,“因為私情而置天下百姓不顧,回首

前半生,你可會後悔?”

顧蘇裏道:“尊上若不在我十六歲那年到東澤山治水時,現身見我,我也就不會因為私情誤事了。”

黑衣神祇:“……你是想把責任都推到我頭上麽?”

顧蘇裏反問道:“那尊上又想得到什麽答案呢?”

他望著自己的手,這雙手修長幹淨,養尊處優。他的生活一世比一世好,隻不過離修行越來越遠,離俗世權力富貴卻越來越近。

每一世的終結,他都能在幽冥河前見到他所鍾愛的神。

祂是來接他的,而每一世,祂總是要規勸他,就像規勸個想要自尋死路的傻子。

“如果人世間的情愛,這麽容易就能放下的話,那就不是情愛了。”顧蘇裏最後道。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幽冥河岸,黑衣神祇才道:“世人沉溺鍾情的,不過也隻是皮相而已……”

此時“旁觀”的顧蘇裏已經意識到,這也許就是他和羅元緒的前世。

他屏息等待著下一個與羅元緒會麵的場景,誰知等著等著,卻隻等到自己變成了一個海邊漁夫的兒子,並在某年某日,撈到了一隻大海龜。

“這龜……不像是海裏長的。”有見識的村裏人,信誓旦旦地道,“海裏的龜,腳和咱陸地上的一點兒都不一樣,這根本就是陸地上的龜!”

顧蘇裏說:“可我的確是在海裏撈到的它!”

大海龜沒有把頭縮進龜殼裏,隻是懶懶地打了個哈欠,閉上了眼睛。

彼時顧蘇裏不過十二三歲,不知怎麽的,心髒嘭咚一跳,婉拒了村裏鄉親們要幫他賣龜的好意,吭哧吭哧就把龜搬回了家裏。

“不知為什麽,我一見你就覺得很親近,很喜歡你……”小顧蘇裏給它喂食魚蝦,小聲地跟它說話,“你放心吧,我不會把你賣掉的,我希望你留下來陪我!”

於是他就真養起了這隻龜,從十二歲,一直養到了他壽終正寢。

顧蘇裏長到二十歲的時候,就已經有無數的達官貴人,差人來找他買龜,隻是無論他們如何軟磨硬泡,開出天價,顧蘇裏都是一口拒絕。

不是沒有人想來硬的,但不知怎麽的,那些想來陰的人往往還沒動手,就先倒黴破產,嚴重點的甚至還要被抄家、滿門抄斬……

漸漸地,顧蘇裏養的這隻龜,就成了別人嘴裏的活神仙了。

人們常說千年王八萬年龜,可誰又見過真正活了萬年的龜呢?

這一世,大龜到顧蘇裏死也沒有變成人形,顧蘇裏不明緣由的,還是孤獨終老了。

再次在幽冥河前聚首,這一次,黑衣神祇很沉默。

顧蘇裏道:“我還以為我變態了,原來如此,我說為什麽,我總是覺得自己喜歡你……一個人喜歡上一隻龜,多奇怪呀!原來我們有前世情緣。”

“你就這麽執著嗎?”黑衣神祇問。他甚至都沒在他麵前現出真身,但他就是固執地孤獨終老了。

顧蘇裏道:“或者你可以跟我一起到人世間走一趟?如果你變成人後,都無法愛我,那我就死心。”

黑衣神祇隻淡淡道:“你好大的膽子。”

光是提出這個建議,顧蘇裏都是在“褻神”。

顧蘇裏道:“那尊上答不答應呢?我也很好奇,尊上世世都這麽關心我,真是因為救世的契機在我身上,還是因為……”

“好,我答應你!”黑衣神祇打斷了他的話,“我會為我們安排最親近的命數,隻要你輸了,你就得斷了這個念頭,好好修煉……時間已經不多了。”

顧蘇裏壓抑著激動道:“一言為定!”

而後顧蘇裏就再一次投身到了東洲,此世修真最盛行的地方。

在東洲,沒有帝王,隻有各個修真門派與世家,因為多年來的發展,東洲設立有學院,會讓修為高深的前輩統一為各個世家的子弟授課。

顧蘇裏這一世,就成了當地顧姓世家的本支繼承人,名字就叫顧蘇裏。而那黑衣神祇,幽冥之主,為自己安排的身份,是當地勢力最強,底蘊最豐厚的羅家繼承人,也正是被起名為羅元緒。

因為各種巧合,兩家人定下了婚約,莫名其妙就把他們兩個栓在一起了。

兩人同在東洲學院上課,抬頭不見低頭見,很快就幹柴烈火,你儂我儂……

顧蘇裏瞧見這一世,都忍不住笑了。

羅元緒投胎前還那麽胸有成竹,結果投胎後甚至主動,要與他“深入交流”。

他為他倆安排未婚夫夫的身份,無非是想讓他在這種情況下都還拒絕他,證明自己“郎心似鐵”,沒想到他投胎後一點拒絕的意思都沒有,反而成了那個主動的人。

他果然,早就喜歡他了。

隻可惜的是好景不長,世界末日就在他們倆二十五歲,準備成親前開始了。

那一時山崩地裂,天地傾斜……

為了延緩世界末日的到來,此世的修行者們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與俗世隔絕開來,隻因有人斷言,世界末日之所以會來,是因為他們這個世界裏的修行者太多。

可就算修行者們都困居一隅,留在東洲,末日還是開始了。

羅元緒歸位救世,丟下了馬上要和他成親的顧蘇裏。

眼見著他重新披上銀白袍服,手持玄冥劍,與其他幾位神祇以身祭天地。

臨行前,甚至沒有回頭多看自己一眼。

顧蘇裏這才明白,海底城中,應龍神給他看的那段幻象,為什麽會讓他心如刀割。

那是他自己的記憶,前世的記憶。他甚至留不住他……

諸神隕落後,他去了神殿,試圖尋找挽救的辦法。後來他也的確找到了,在朱雀留下的手稿中。

當年玄冥算出救世契機後,試圖與朱雀一起煉化燭照與幽熒之石,沒想到兩顆石頭陰陽互感,生出一點靈識。玄冥將靈識分離出來,用玄冥珠保存它,帶著它一起投胎。

那靈識就是他,顧蘇裏!

興許是因為煉化的石頭沒有靈識,那次的救世行動沒有成功。

如果是要我犧牲的話,我完全願意的!顧蘇裏心想。於是他自五靈後,也當了祭天的人,彌補了殘破的應龍印的力量。

當他的身軀湮滅後,原地隻留下了兩顆石頭,並不是燭照與幽熒,而是玄冥珠與朱雀晶石!

那本是玄冥為了能讓他活下來而留在他體內的,誰知陰差陽錯,卻成了他們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