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最好的選擇。”羅元緒說。
對上他堪稱平靜無波的眼眸,顧蘇裏的心被砸了個大口子,呼呼地往裏漏風。
“別這樣……”他喃喃道,“我不想這樣……”
熟悉的疼痛扭住了他的心髒,他彎下腰,大口大口的喘氣。
楊嘉茂他們聽不到顧蘇裏他們和庚辰的對話,但他們能看到顧蘇裏的痛苦:“顧蘇裏,你沒事吧?”
羅元緒要把顧蘇裏攙起來,顧蘇裏卻攥著他的衣襟道:“我曾經答應過要保護你,不會讓你再受這樣的傷害!你是我喜歡的人,如果我連心上人都保護不了,又談什麽救世?我絕不會做這種二選一的選擇!”
羅元緒眼中閃爍,某種光芒,濃得幾乎像要流出來。
顧蘇裏召出玄冥劍,持劍在手。
“我這就去把那棵巨樹給砍了!我就不信了,青龍印會不認主!”
顧蘇裏像陣風似的飛出去了。
楊嘉勝大驚失色:“哥,他剛才說什麽?”他說要把那棵巨樹給砍了?!
楊家傳了那麽多代,不是沒有人動過砍樹的主意,可是那棵樹那麽巨大,上頭又有那麽多動物生存,他們幾經考慮,都沒有動手。
楊嘉茂要當村民們的領袖,也是他們危急關頭想出來的最妥當的主意了。要是顧蘇裏這時候把樹砍了,那豈不是……
楊嘉茂讓楊嘉勝在**好好休息,自己也如離弦的箭一般追了出去。
顧蘇裏飛到了巨樹前,那些鬆鼠們看見他,都又跑了回來,嘰嘰喳喳的朝他身上丟堅果。
顧蘇裏把堅果們都拂掉了,直接踩著葉子飛了上去。
羅元緒跟在他身後,道:“你真要砍了這棵樹?”
顧蘇裏頭也不回:“我覺得這關就該這麽過!”
羅元緒警告道:“你要想清楚,砍了這棵樹,就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顧蘇裏停在半樹腰上,聞言,扭過頭來紅著眼睛瞪他:“你不是說不能插手我的考驗嗎,怎麽現在卻插手了?”
羅元緒道:“我隻是讓你想清楚。”
顧蘇裏挽了個劍花,對準巨樹的樹腰:“我覺得我想得很清楚!這樹上為什麽會有欽原鳥?巨樹為什麽又用自己的靈力救下了最後幾隻欽原鳥?它一定也知道自己不能繼續這麽長下去了。為它所愛的子民承擔風雨,卻不得不把陽光一並阻擋了。底下的人,樹上的動物們,都得依附它而活。可不該是這樣的,這種依附關係過於緊密了。楊嘉茂能把村民們帶走,可是帶不走所有樹下的草木。歸根結底就是這巨樹阻礙了他們的生存,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幹脆解決罪魁禍首呢?”
羅元緒低歎了一口氣,道:“因為這棵樹已經長得太大了。”牽一發而動全身。顧蘇裏如果砍了這棵樹,且不說那些久未經風雨的村民們適不適應,樹上這麽多生物,都會無家可歸。
由此延伸出的一係列問題,都不如把這棵樹留下來的好。
他
們說話的這會兒,那些鬆鼠們就又跳上來了,這一回不止它們,還有許多先前藏在葉片裏沒有現身的小動物們。
它們似乎也知道,顧蘇裏是想把這棵樹給砍了,雖然畏懼他手上的玄冥劍,卻不斷地衝他叫著,還用各種各樣的堅果,或者小石子往他的身上砸。
顧蘇裏被砸了好幾下——其實不痛,隻是被這麽密密麻麻地砸著會很煩。
庚辰不敢勸顧蘇裏,但是對那些鬆鼠它可不客氣,當即化成實體又和它們對砸了起來。
鬆鼠們大聲叫著,雖然好幾隻都被庚辰砸到了,但是竟然也不去回砸庚辰,而是專注地往顧蘇裏身上砸,像是想把他砸下去似的。
顧蘇裏被砸得心頭冒火——原本這孤注一擲,他便承擔了很大的壓力。隻是家人的安危,救世的重擔……都在逼迫他!他覺得他非得這麽做不可!
忍不住揮動玄冥劍!
強大的力量幾乎將透明的空氣都扭出了波紋。
勁力馬上要掃到鬆鼠們的身上了,鬆鼠們嚇得用大尾巴捂住了自己的臉,機靈點兒的動物們則直接躥下了樹。
顧蘇裏驟然冷靜了下來,又趕忙把力量收了回去。
這下沒鬆鼠敢再砸他們了。隻是它們卻換了一種淒慘的叫法,嚶嚶嗚嗚地像在哭泣。
顧蘇裏望望手中的玄冥劍,再望望尖叫哭泣的鬆鼠們,頹然道:“難道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青龍印又希望我們做出什麽樣的決定呢?”這些生靈都仰仗巨樹而活,如果真砍了巨樹,倒讓它們無家可歸了。
羅元緒一言不發,把顧蘇裏摟進了懷中。
楊嘉茂追上來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顧蘇裏!”他鬆了口氣,“我還以為你真要把樹砍了呢!再等幾天吧,等我帶他們遷徙,如果還是不成功的話,你再來砍樹。”
他的視線掃過那些鬆鼠們,道:“隻是帶他們遷徙的話,這些樹上的動物們還是能繼續以前的生活。”
顧蘇裏道:“聽起來這已經是最好的兩全的辦法了。”
隻不過,那些草木仍在失去生機,如果楊嘉茂隻是把村民們帶到另外的地方,留下來的草木們仍舊會死。這些動物們照樣會無家可歸。
顧蘇裏不知不覺把疑問問出了口。
楊嘉茂道:“草木榮枯,本來就是大自然循環的規律,隻要不是驟然把樹砍倒了,這些生命都很聰明的,不會留在原地坐以待斃的。”
顧蘇裏心中一動。
庚辰則忍不住道:“巨樹的生機流逝可能是因為欽原鳥呀,你把欽原鳥蛋殺了就好了!”
顧蘇裏則想,如果真把欽原鳥蛋殺了就好,那麽先前楊家殺了那麽多欽原鳥,為什麽沒過關?巨樹又為什麽還要養活欽原鳥呢?
“我們下去吧。”想了半天,他對楊嘉茂道。
也不收了玄冥劍,而是提著玄冥劍飛了下去。
楊嘉茂見他下樹時並沒怎麽依托葉片,便知道他的修為已到了能禦風而行的地步
了。
到他們這個時代,禦劍而行還算簡單,但禦風而行幾乎隻是偶爾用來應急的,修為不高根本撐不下去。
果然是得了機緣啊。
楊嘉茂暗歎,就不知道上官玨跟他說的那些話有幾分能應驗了。
顧蘇裏來到樹下,望著那巨大的樹幹。
楊嘉茂道:“我們回去吧?”
怕他衝動之下,又想砍樹,“等麥子們熟了再來……你現在把樹砍了,底下的人也不好辦啊。”
顧蘇裏撫摸粗糙的樹皮,道:“這上麵好像有圖案。”
楊嘉茂道:“從前村民們會祭祀祖樹,和祖樹‘溝通’,不過祭祀的儀式漸漸失傳,現在已經很多年沒祭祀過了。”
顧蘇裏突然問:“那秘境內的樹木是什麽時候開始失去生機的?”
楊嘉茂道:“是在先輩們進秘境後殺光樹上的異獸才開始的——你別多心,這和祭祀的失傳無關。”
顧蘇裏卻喃喃道:“那這麽說的話,欽原鳥沒死光的時候,秘境內樹木們的生機反而是充沛的,是欽原鳥死了它們的生機才開始流逝。”
楊嘉茂一愣:“這,也不能這麽說吧?”
顧蘇裏問庚辰:“我要怎麽樣才能和巨樹溝通?”
庚辰老實道:“有誠意就行,這種年齡的樹木,早就生了靈識,儀式隻是人類搞出來的東西罷了。你想和它商量什麽?”
顧蘇裏不答,而是把玄冥劍放在一邊,竟對著那巨樹跪下,朝它磕了三個響頭。
“晚輩顧蘇裏,求前輩現身解惑!”
“我們需要青龍印的認同,才能挽救我們所在的世界的生機!”
“晚輩認為讓您枯落才是秘境考驗的正確選項,隻是您身上已經居住了那麽多的生命,如果直接將您砍伐,它們便沒有生存的地方了。”
“……還請前輩指點,我們應該怎麽做,才能將對無辜生靈的傷害減到最小?”
庚辰覺得顧蘇裏瘋了!直接和祖樹商量自己要怎麽砍它?
楊嘉茂更是被震得說不出話來。他本身是有點離經叛道的,要不然也不會身為世家嫡係去考科研,哪怕考的是農學,且他們家世代都在研究青龍印,但作為主業方向,玄學和科學並不兼容。
想不到顧蘇裏比他還更不按常理出牌一些。
顧蘇裏磕了五個頭,六個頭,十個頭……
楊嘉茂確定他是認真的了,隻是祖樹卻沒有動靜。
他不忍道:“要不我們回去再想辦法吧,祖樹再怎麽樣也不可能希望你砍了它啊。”
顧蘇裏卻道:“‘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前輩能護這些草木生靈這麽多年,哪怕是像欽原鳥這樣汲取你生命的害鳥,你都保護了它們。我知道前輩高德,庇護萬物。草木榮枯是自然規律,您的生機漸逝,一定也很擔憂自己庇護的生靈往後要怎麽生存下去。”
“您同我們一樣,都是想救護無辜!”
“請前輩仁慈,成全我們,我們也會盡力保全您所庇護的生靈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