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湛第一百零八次把想要爬出他衣領的四爪踏雪的紅毛狐狸塞回衣服裏。
紅毛狐狸不滿地衝他嗚嗚叫。
他就擼狐狸尾巴的毛,說:“再等等。”
額上的汗水從麵龐滑至下頜,再從下頜滴進衣領內。
他正被困在座火山中,受炙烤之刑。
滾燙的熱度不斷焦灼著他露在衣服外的皮肉,一陣陣鑽心刺骨的疼麻。
但是傷口隻維持不到幾秒,他的皮膚就又恢複了原先的光滑緊致,仿佛剛才的疼痛都不過是他的錯覺而已。
火山地獄,凡偷雞摸狗、搶劫放火、行賄受賄之人都會在死後被打入火山地獄,受烈焰焚燒而不死。高湛自知他並沒有犯這其中的任何一條,他之所以會受火山之刑,是因為他本該是出家人,卻從沒守過一天戒律。
若是已經出家受戒的和尚道士故意犯戒,也會視罪行輕重大小而被打入火山地獄。
想當初他連頭發都剃了,卻因為春心萌動,強行要出家還俗,在此後大戒小戒都犯了個遍,被打入火山地獄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紅毛狐狸又開始衝他叫了。
明明也在火山之中,可是它光滑水潤的皮毛,半點兒也沒被火焰灼焦——這刑罰隻針對高湛一人,並不傷及無辜。
高湛將它抱在懷裏,嗓音喑啞地道:“再讓我多抱抱你,我都這麽疼了,你好意思丟下我嗎?”
紅毛狐狸睜大葡萄似的眼瞪他。
高湛忍不住親了它一口,不出意外,被它用前後爪都撓了一下:“留在這裏陪我吧,地獄之苦無解……恐怕,我們也隻能等它自己結束了。”
不知過了多久。
久到滄海桑田,桑田又變回滄海。
高湛仍在火山中,不住地被烈焰烤焦,又恢複,周而複始……
他甚至都快忘了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為什麽受這樣的刑罰。
不遠處忽然金光衝天。
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紅毛狐狸突然激動了起來,不斷地用毛茸茸的爪子扒拉他,甚至用柔軟濕潤的舌頭舔他。
高湛從恍惚中清醒過來,瞧見紅毛狐狸焦急的麵容。
“宋……”他強撐著想坐起來,身上燒焦的部分在肌肉拉扯下簌簌作響,掉下一片片肉屑。
“那是,功德金光?”高湛吃驚地望著不遠處的光亮,腦海中登時恢複幾分清明。
他將紅毛狐狸一撈,緊緊地按在自己的懷裏,長舒了一口氣,道:“宋爺爺看人的眼光真準,看來我們有救了!”
※
顧蘇裏踏上刀山的瞬間,就瞧見了他往日裏傷害過的所有生靈。
無意識傷害的蛇蟲鼠蟻,倒不在這些行列中,出現的都是他有意傷害的生靈。
最先出現的,已經是很小時候的事了,他和小夥伴去池塘邊的水窪裏捉蝌蚪,捉了許許多多的蝌蚪,放在臉盆裏養起來。
蝌蚪一般三日就會變成青蛙,但也差不多三日
就會死光。
他不明白它們為什麽會死,大人們說它們是被餓死的,他就努力去捉了許多小蟲子給它們吃,可新抓的蝌蚪們還是不斷地餓死了。
他的父親把他打了一頓,怒道:“都跟你說了,你養不活它們的,每次都抓這麽一大盆,看著它們一盆一盆地死掉,你很開心嗎?你這是在造孽,將來要遭報應的知不知道!”
他的母親向來不信這些,可卻也攔下了他,道:“小蘇,如果你是這些小蝌蚪,被人抓起來活生生地餓死,你是什麽感覺?”
小顧蘇裏想象了一下,打了個哆嗦道:“我會很難受。”
“所以嘛,將心比心,不要再去抓它們了啊!”
於是他就不再去抓蝌蚪玩了。
後來,他父親把他送到了他師父那裏,他師父開始並沒有教他功法,反而教他經書典籍,仁義禮智信。
他當時並不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而小孩子玩心重,對大人說的話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他師父三番五次對他說他的命格特殊,不能殺生,但他總不以為然。
“師父,我將來一定會殺許多生的。”他曾這麽對自己的師父說,在他師父跟他說本門門規,預備正式收他為徒時,“我想當個廚師!而要當廚師的話,肯定會殺很多很多生的。”
他的師父梁州撫了撫他的腦袋,問他:“那你為什麽要當廚師呢?你的心腸很軟,不適合當廚師。”
“當廚師可以自己做飯!”小顧蘇裏天真地道,“我不想再吃我媽做的飯了!”
他老爸也是不殺生的主兒,而他老媽那個廚藝,實在是不敢恭維。
梁州被他這樣孩子氣的話給逗笑了,說:“等你長大以後再說吧,我們天淵門的門規,隻在山上遵守便是,下山後不會拘束你的。如果你長大後還是想當廚師,我也不會逐你出師門的。”
第一次做魚的時候,顧蘇裏真的差點改變想法。
滑膩的鱗片,用力撲騰的魚身,其實菜市場的阿姨已經幫他殺好魚了,可明明已經被開膛破肚,挖去內髒的魚,在他碰觸到它時,還是會不住的撲騰掙紮。
那時他就察覺到了自己心中的不忍。
不止是害怕、惶惑,還有不忍。
小孩子是最殘忍的,而他在最殘忍的時候,為了玩樂害死了那麽多的蝌蚪,他母親跟他說,將心比心,如果你是它們,你是什麽感覺呢?
現如今,雞鴨魚往往可以在市場殺好再帶回家,並不需要他親自動手。然而,那條撲騰的魚,卻還是讓他想起當初母親跟他說的話,如果自己是那條被開膛破肚的魚,那該多難受啊。
顧蘇裏踏在刀片上,眼瞧著自己的腳被刀片切至小腿,鮮血淋漓。
耳邊似乎傳來那些被他殺死的雞鴨魚蝦的怨語。
“殺死了我們,你後悔嗎?”
顧蘇裏道:“我不後悔。”
腳下刀片驟然升高了
數倍,直接到達了他的小腹!
顧蘇裏捂著自己的嘴巴,咳出了許多血沫子。
“你後悔嗎?!”怨靈們又厲聲地道。
顧蘇裏仍道:“我不後悔!”
庚辰在他身前焦急地盤旋:“你這時候逞什麽能!說你後悔呀!!”
若在地獄中,懺悔,也是能減輕罪孽的方式之一。
顧蘇裏搖頭,道:“生命之所以這麽珍貴,就是因為每條生命,都需要消耗無數條其他生命才能生存。除了小時候不懂事,我從不濫殺無辜!我會因為他們的痛苦而覺得內疚,會心生憐憫,但我知道,這種內疚與憐憫本也無用,生存就是這麽殘酷!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
顧蘇裏說完,等腳下的刀片退下去了,他的雙腿複原,又踩上一道新刀片。
“我不捕幼子,不食孕魚,偶爾也會為你們念念超度的經文,這是我能做的最多的了……”
第二道刀片,第三道刀片……
“我殺了你們,而你們怨恨痛苦,報複在我的身上,這很公平。”
第七道刀片,第八道刀片……
“天道之下,眾生平等,沒有什麽比這更公平的了!”
忽然,他腳下的刀片收了回去。
他再踏上新的刀片時,一層金光蒙在了刀刃上,他竟踩在了那金光上,遠離了那些刀刃。
耳旁那些怨恨的聲音,一個比一個小了下去,最終化為一片虛無。
顧蘇裏就順著那金光往上走,翻過了一座山,又翻過一座山……
明明是在往前走,可很快,卻看到了停靠在前方的那隻熟悉的船。
船上的女人、老頭還有年輕人,都一臉驚訝地看著他。
“為什麽你出來得這麽快!”
一分鍾?不,可能連半分鍾都沒有!因為顧蘇裏消失在霧裏,才是他真正被拖入地獄,受罰的時間。
可他憑什麽這麽快就能出來呢?
女人覺得不公平,忍不住嚷嚷了起來。
撐船的黑袍老人,也拿他袍下的眼睨他。
顧蘇裏對上那隻眼珠子——老人隻用了一隻眼珠睨他,是豎瞳!
“你……”顧蘇裏皺眉。
黑袍老人道:“你有這麽多功德,本不該出現在這裏。”會進地獄的,往往都會先清算陽世的功德罪孽,若功大於過的話,是不必進地獄受苦的。
顧蘇裏道:“可能我是誤入的吧。”
黑袍老人古怪地笑了一下,說:“誤入的?這麽久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生人能這麽快就從刀山上下來。”
顧蘇裏敏銳道:“您的意思是還有其他生人闖入嗎?”
黑袍老人幽幽地道:“有些人,哪怕是死後也不敢進地獄。有些人,活著卻也要入地獄,隻盼能洗清罪孽,下半生就能過得一帆風順。可進了這裏才發現,哪有那麽容易?光是這刀山之刑,就已經夠他們受的了。於是悔不當初!倒還不如在陽世間多受些活罪,死後就不用進地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