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蘇裏猶豫片刻,問:“如果是活人進了這裏,還能出去嗎?”
黑袍老人古怪一笑,道:“那就要看他是帶著肉身進來,還是隻是元神了。”
顧蘇裏明智地沒再繼續問下去。
年輕人卻忽然衝他跪下,道:“大師,求求你救救我們吧!”
老頭和抱著小孩的女人都驚呆了。
年輕人道:“自從我死後到這裏,已經挨了五次刑罰了,這簡直沒有盡頭!無論多大的罪,五次刑罰也夠贖罪的了吧?從前我遇到過一個殺人犯,他殺了好幾個人,可是他的親人信道,在陽間給他做了法事,他就沒受多久苦就去轉世投胎了——這根本一點兒都不公平!”
女人一聽,也道:“大師,我活著的時候可從沒作奸犯科過!你要是有辦法能讓我們不再受苦的話,我來世給你當牛做馬——我,我也給你跪下了!”
“哎——”顧蘇裏眼見著那老頭都跟他們一塊兒顫巍巍地跪下了,忙道:“你們別跪我,我幫不了你們!”
若在陽間,他還能找同道給他們做超度法事,但在陰間——且不說這裏是不是陰間,他自身都難保。
“不,大師,你一定有辦法的!”年輕人目光灼灼地道,“剛才你上刀山,那麽快就出來了,你肯定有辦法的!”
庚辰早前見過他們受罰的景象,心有戚戚然,道:“你們這世界不是有超度的經文嗎?要不然你試試為他們念超度經文?”
顧蘇裏道:“可那一般是在法事中才……好吧,我試試看。”
麵對這麽多雙眼睛的哀求,拒絕便有些殘忍了。
黑袍老人非但沒阻止,反而將船停在河中央,似乎想看他怎麽幫他們。
顧蘇裏仔細回憶了從前在師門中背過的亡靈經,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背了出來。
一遍,兩遍,三遍……
河邊的霧,漸漸地散開了,船下的水沸騰了一陣,又平複下去,沒多久又沸騰了起來……隱約可見探出了幾隻膚色慘白的手。
顧蘇裏足足念了七遍。
一般七遍就可**滌一個厲鬼的怨恨了。
然而,他停下誦經後,四麵的霧又漸漸聚攏了回來,船下的水也恢複了波瀾不驚,仍舊是照不見光的黑色。
顧蘇裏蹙眉,視線在船上三人中來回打轉。
七遍經文,縱使他沒按儀軌來,可也不該毫無用處。他甚至都看見環繞在他們身上的黑氣了,但念了七遍經文那些黑氣都沒能淡化,難道他們所犯的罪太大,連亡靈經都無能為力?
黑袍老人道:“你是不是很奇怪,為什麽自己超度不了他們?”
顧蘇裏道:“還請前輩指點。”
黑袍老人道:“因為被他們傷害過的苦主,不肯原諒他們。”
顧蘇裏一怔。所謂超度,除卻平複死者本身的怨恨執念外,還會平複糾纏死者的那些眾生的怨。
經咒都有能量,眾生得到了其中的能量,能補償自己所受的苦,心滿意足了就會離開……但如果怨恨太大,有補償它們也不想要,那麽超度就會成功不了了。
船內眾人幾乎是麵色慘白,不約而同地又朝顧蘇裏跪下了:“求求大師,你救救我們吧!”
顧蘇裏道:“它們不想接受補償,我沒有辦法……”
“不,不,你一定能有辦法的!”女人上來扯他的褲腿,並拉過了自己的孩子,“你看,我還有個孩子!我可以留在這裏受苦,但我的娃不能一直陪我在這裏!我想讓他早點兒投胎,大師你可憐可憐我們吧!”
“真正能幫你們的不是我,是你們自己。”顧蘇裏道,“被你們傷害的苦主不肯原諒你們,你們才會滯留在這裏。”
女人沒聽懂他的意思,還要哀求。
顧蘇裏隻得點明道:“你們可以試試懺悔。如果打動了它們,它們會願意接受補償離開的。問題的關鍵在於它們願不願意原諒你們。。”
老頭臉色慘淡,道:“懺悔是嗎?好,我先來!”
他走到船邊,布滿褶皺的橘皮老臉上,淚流滿麵。
“對不起啊,耕升,是我對不起你和二虎!那時候廠子要倒閉了,是你看在我們是兄弟的份上幫我把它買下來的。後來也是你,慢慢地把廠子給盤活了。可是我嫉妒啊!那廠子明明是我的,可現在風光了,卻沒有我的份兒!你明明給了我副廠長的職位,可是我還是不滿足!我天天去找你們鬧,還挑撥你和弟妹,說你在外頭有女人,弟妹就被你氣得流產了……二虎真以為你有女人,害了他媽,於是就和你老死不相往來!”
“……我挑撥你們夫妻關係,挑撥你們父子關係,害得你們家破人亡!弟妹死的時候,你連看都沒能去看一眼,後來你也得病死了,就留我一個老不死的活在世上。現在我下來了,這都是報應啊!”
老頭哭著哭著就失力跪坐下去了。
庚辰聽得目瞪口呆:“這也太……”怪不得他會下地獄呢!這不是活該嗎??
顧蘇裏目光沉沉,望著那河上驟起的波瀾。
那就是被他傷害之人的怨恨,與憤怒!
“別再為別人懲罰自己了。”顧蘇裏低聲對那波瀾道,“你們可以去投胎轉世了。”
一道道經咒念力湧入河水,那河水終於澄清了一瞬,幾縷透明的魂魄從黑色的河水中掙脫出來,飛向了遠方。
老頭身上糾纏著的怨,消散了。
女人望著眼前這一幕,眼淚也開始掉下來了,她抱緊懷中的孩子,道:“趙柏梅,是你是不是?現在報複我不肯原諒我的人是你!你要聽我懺悔的話,我現在就跟你懺悔!是我嫉妒你長得漂亮,能嫁那樣一個好老公,我卻要被家裏人賣給瘸子做老婆!為什麽從小到大你都比我好命?
我們明明是同村的,住兩隔壁,可你總是能過得比我好!好不容易你倒了次黴,你老公失蹤在外頭了,我那時候多高興,真希望他死了啊!但他偏偏就不!還做了大生意,回來接你。我真是太嫉妒你了,不想你好過,所以才散播謠言,說你老公不在時你跟別人相好了——可我怎麽知道你老公也和別人相好了。你喝了農藥,一屍兩命,一了百了。我卻從那一天起沒睡過一天好覺!”
“是我對不起你,是我活該!來生我當牛做馬地伺候你,隻求你放過我吧!我已經過了三次蒸籠了,你還覺得不夠嗎?求你看在小寶的份上原諒我吧,你也是女人,我的小寶被我連累得已經十幾年沒有投胎轉世了,求求你看在他的份上放過我。我願意下輩子改投畜生道,再還欠你的債,隻求你這輩子放過我吧!”
顧蘇裏注意到,在她說自己願意下輩子投畜生道時,一抹看不見的印記印在她的眉心。
言出法隨,她將會如願以償。
老頭與女人身上糾纏的怨都散去了,最後隻剩下年輕人。
那年輕人明明是最先求顧蘇裏的,可他不但沒有率先懺悔,現在輪到他了,他還有點兒躲閃的意思。
“大師……”年輕人強笑著問顧蘇裏,“你還有沒有其他的辦法?”
顧蘇裏目光有些冷淡,說:“我沒有。”
“你真的沒有嗎?不可能的,我知道你很厲害……”
“真的沒有。”顧蘇裏催促他道,“你快點兒懺悔吧!”
年輕人磨蹭到了船邊,眼望著船下深不見底的黑色,又忍不住倒退了兩步。
庚辰此刻不再像先前那樣同情他們了,道:“這人之前進油鍋,花了一個多小時,肯定做了比先前那兩個還大的孽!”
剛才那老頭和女人身上的孽就不小了,能讓怨靈主動糾纏他們,他們必須得起很大作用,而且得是罪魁禍首才行。
“我,我做過很多錯事,而且非常後悔……”年輕人含糊著向那河水道歉,“都是我利欲熏心,一時鬼迷心竅,請你們原諒我吧……”
船下驟起漣漪,一個浪頭打了過來,整個船身都被拋在了半空!
年輕人嚇得死死抓住了船上的桅杆,喊顧蘇裏:“大師,大師你看這是怎麽回事!我不是已經懺悔了嗎?”
四麵八方的霧都湧了過來,就好像是活的,並且是帶著怒氣的,想將年輕人吞噬。
顧蘇裏道:“你說得太籠統了,如果你真心懺悔的話,應當把自己犯的罪詳細說出來才行!”
那年輕人咬了咬牙,道:“好!”
便對那河水說道:“我不該拐賣婦女,不該強**嫂子!我哥做生意回來,嫂子告狀,我不該一不做二不休就把我哥給殺了,還霸占他的財產——當時我真是財迷心竅!我發誓我知錯了,以後絕不會再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