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下船後,船並沒有絲毫繼續往前開的意思。

顧蘇裏正想問身邊的女人,他們是不是也要下船。

卻見女人抱緊了自己懷裏的孩子,蒙住了孩子的眼睛。

顧蘇裏暗道不好,直覺想要扭頭,可就是一個忍不住,還是往老頭那邊看了一眼。

隻一眼,就讓他的眼睛仿佛被釘住了一般,再也移不開了。

前方的陸地上長了許多樹,原本被霧蒙著,他無法看清那些樹的樣子,當那老頭走進那片林子時,霧就散去了。

寒光閃閃,無數刀刃鑲嵌在那樹上,而老人剛走到一棵樹旁,他就被隻看不見的手抓了起來,串到了那樹上!

利刃們穿透了老人的胸膛,老人掛在樹上,不斷地慘叫嚎啕。

鮮血不斷地從他的傷口處噴湧出來,可就好像有時間魔法一般,又很快被傷口吸了回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棵樹變小消失了,老人甩在了地上,抖抖嗖嗖,又爬起來,繼續往前走,又被下一棵長滿利刃的樹,刺穿掛在了“樹枝”上。

如此被五棵樹串上過樹梢,濃霧遮掩了他的身形,顧蘇裏再也看不見老人了。

庚辰嚇壞了,緊貼著顧蘇裏的口袋,都不敢再探頭了。

顧蘇裏道:“這場景……”

庚辰抖聲道:“怎,怎麽了?”

顧蘇裏皺眉道:“可能是我想錯了。”

過了約莫十來分鍾,那個老人從一片濃霧中走了出來,臉色很是憔悴,渾身上下卻沒有傷口。

等他又上船後,船才繼續往前開。

顧蘇裏偷瞄了一眼老人的臉色,發現他形容枯槁,憔悴得幾乎像具幹屍,不像被折磨了十來分鍾,倒像被折磨了一輩子。

隻有刑罰不留下傷口,當然是折磨。

長著刀樹的陸地很快被霧遮掩了,看不清了,船又行駛了大概半個小時,又出現了一片陸地。

這一回下船的是女人,她抱著孩子,踉蹌地下了船,以極度謹慎的姿態向那邊陸地深處走去。

當她走深了些時,顧蘇裏才看到,那陸地看起來像個山穀,地麵上有一個個破口,倒不像先前長了刀子的樹一樣有攻擊力。

可當女人走出十多步後,她的腳下驟然噴出一股蒸汽,將她吹到了天上去。

女人甚至才來及慘叫了一聲,就被燙熟了,熟透的屍體落回了地上。

她的孩子就站在那間歇泉的旁邊,懵懂地睜大著眼,看著自己的母親。

然後他的母親動了動……先是手,和腳,然後才是頭顱與軀幹。

當女人從地上完全爬起來時,她的臉頰已恢複了紅潤,雙眼也從白色變回了黑色,徹底從一具被蒸熟的屍體,變回了活人。然後,她又抱起孩子,繼續戰戰兢兢地往前走去。

庚辰雖然怕得厲害,但仍從口袋裏瞄了一眼。

“這是什麽情況?”它道,“難道是酸與鳥還沒死絕,這個秘境又給我們製造的恐怖幻象嗎?”

它雖是顧蘇裏的器靈,但如果隻是顧蘇裏一

個人的幻象的話,沒有具象實體,它是看不到的。

顧蘇裏道:“不是。”

他的心情莫名有點沉重,道,“這是地獄。”

“地獄?”庚辰驚訝,“你是說這裏是地府??”

顧蘇裏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剛才那個老人經曆的應該是鐵樹地獄,女人經曆的則是蒸籠地獄。我們這個世界,無論國內國外,都有地獄的傳說,但每個朝代,甚至每個地區,有關地獄的傳說都不盡相同……地獄本就有無數個。”

庚辰道:“可如果是地府的話,人應該是下不來的!”

而且……它忍不住瞥了一眼沉睡在自己身邊的小烏龜。

玄冥的名字中有一個“冥”字,幽冥之所也算祂的地盤。

如果真是地府的話,羅元緒回了老家,怎麽還陷入沉睡了呢?

顧蘇裏道:“先看看再說。”

如果真是地獄的話,那就麻煩了。

所謂地獄,就是人死後,懲罰其在人世所犯的罪孽的地方。人在世上,是不可能不犯罪的,在天道的眼裏,眾生平等,而無論是何種生靈,隻要活著,就得消耗無數條其他的生命。

傳說中最典型的十八層地獄,有一層的罪孽世上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都得犯!

那就是刀山地獄!

隻要殺生,無論是雞鴨牛豬,還是蛇蟲鼠蟻,都得進刀山,受利刃之刑。受罰時間就看罪過大小了。往往要償還了自己所傷害生靈的所有痛苦才能去轉世投胎。

過了十來分鍾,女人就從濃霧裏出來了。

她神情徹底木了,兩眼呆滯,機械式的拔著腳步,爬到船上,她的孩子跟在她身後扯她的褲腿。

女人望了望他,終究還是沒像先前一樣把他抱在懷裏。

那小男孩隻好自己爬上去了。

船又繼續向前開。

船上的年輕人,開始無法抑製地抖了起來。

“我能不能回去?”年輕人問撐船的黑袍老人,神色滿是哀求。

老人道:“回去幹什麽?總有一天要經這一遭的,早受早了。”

那年輕人神色抓狂道:“可那也太久了,太久了!!這根本不公平,我明明隻犯了一點兒小錯,為什麽就要受這麽長時間的苦?”

老人輕笑一聲道:“小錯?”

那年輕人打了個寒顫,卻仍道:“不是小錯嗎?就算在陽世間踩死一隻螞蟻,到這兒也要受萬年的苦楚,這根本就不公平!”

老人道:“那隻螞蟻也覺得不公平。”

年輕人不說話了,卻不是因為讚同老人的話,而是因為老人在說這話時,藏在黑袍裏的眼珠子睨了他一眼。

那根本就不是人類的眼珠子!更像是……蛇!

顧蘇裏卻忍不住了,道:“萬年?”

先前老人和女人,明明隻去了十幾分鍾。雖說傳說中地獄受苦,的確動輒成千上億年的,但地球形成才幾年?真要在地獄受那麽久的罪,就沒人能投胎轉世了。

“人世間的時間,與這裏不同。”那老人道,“不過你放心,隻是你的

意識過了萬年。”

顧蘇裏:“……”

又過了幾分鍾,船又靠岸了。

這次輪到那個年輕人了。

年輕人心不甘情不願地下了船,走到那陸地上,遮掩的濃霧方才漸漸散去。

是一片湖。

隻是那湖並不是水組成的,而是由油組成的。

滿湖沸騰的油,翻滾著冒著氣泡,光是遠遠地看上一眼,就叫人渾身發寒。

那年輕人哆哆嗦嗦地下了油湖。

“啊啊啊——!”

刺啦啪啦,被炸得跟麻花一樣。

然而他都被炸得像麻花一樣了,卻還能繼續往前遊,隻是一邊慘叫一邊往前遊。遊動的速度非常快,顯然想盡快結束這一刑罰。

這一次,年輕人去了很久。

顧蘇裏偷偷看了眼手表,那年輕人已經走了五十多分鍾,竟還沒有回來。

一個半小時後,他才從那片濃霧中走出來。

仍是一樣的年輕,可是卻滿臉死寂,眼裏甚至不再有先前的恐懼與抗拒,隻有一片漠然。

顧蘇裏眼望著那片油湖落在身後,心想,下一個應該就是我了。

十八層地獄,他有兩重最可能要受罰,一是刀山地獄,雖然小時在山上修行,師父並不讓他殺生,但他們門派不禁吃肉,他後來又專門學過廚藝,像海鮮類菜肴,都是得買活的活烹的。

還有就是舂臼地獄,隻要浪費過糧食的人,都可能被打入這層地獄,受石臼搗殺……

“我有一個問題。”顧蘇裏問那老人,“如果想不受刑罰,該怎麽做呢?”

老人搖船的手似乎都頓了一下,古怪地說:“都已入了土,來不及了。”

顧蘇裏心想,我可還沒入土。

不過他卻不敢說破這一點,雖然不知道這裏是不是真的地府,但一般生魂入地府,很有可能就真的成了“亡魂”了。

“不滿您說,我在世上造了很多殺孽,不過也做了挺多好事的。如果犯下罪孽要罰,那做好事總要獎賞的吧?”

老人道:“你要是真做了很多好事,就不會出現在這裏了。”

顧蘇裏:“……”

看來老人這裏是走不通了。

船前的霧越來越濃了,但穿過這片濃霧後,他們很快就又看到了一片陸地。

顧蘇裏本有心想賴在船上,但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卻控製著他下了船。

他費盡力氣,也隻不過讓自己走向那片陸地的腳步慢了許多。

這下他就明白之前那些人為什麽走得那麽慢了。

走進陸地上的霧,霧氣很快散開,出現的果然是一片刀山。

隻在最底層還能看見土石的樣子,上麵卻是一排排的刀片,足有半人多高,薄而鋒利,人若是踩上去,直接就被切成兩段了。

庚辰都忍不住從顧蘇裏口袋裏鑽了出來,咬著顧蘇裏的衣服,想把他拖回船上!

顧蘇裏道:“沒有用的!”

剛進這地方,他靈力無法調動時,他就該知道,這裏充滿了不可抗力。

“我相信我不是該下地獄的人!”顧蘇裏深吸一口氣,踏上了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