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辰再三向顧蘇裏保證,絕沒有怪物,能從海裏順著那條小溪爬上來。

“這兒的結界是隔開深海的,淺海裏的那些生物,連靈識都未必成形,哪怕有能力上岸,誰會願意花這麽大力氣就來吃幾個人?”它搖搖頭,道,“更別說那些沒有能力的了。”

顧蘇裏總覺得心慌,眼皮子也跳得厲害。他從龔建平那兒找不到突破口,就去找了鄭蓉。

鄭蓉很詫異地道:“龔老師和我?他和我剛認識沒幾天啊。我先前從沒有見過係主任,正凱那時候給我介紹,我還有點怕他呢!”

“那他對你那麽關照?”顧蘇裏疑惑,他雖不像庚辰想得那麽歪,可龔建平莫名就對鄭蓉那麽好了,他也覺得怪怪的。

鄭蓉脹紅了臉,尷尬地道:“可能是因為,我是女生吧?老師他也就是紳士風度……”

顧蘇裏不信,若真是紳士風度,他們同行的還有宋成義和趙安琪,兩人一老一少,可龔建平平時雖然嘴上對他們很客氣,實際上該占的便宜還得占。

還有黃秋姑,黃秋姑對他們倆的嫌惡,好像也是突如其來的……

下午四點,巨樹底下的蘑菇比昨天更早地發出熒光。

龔建平今日說不出的疲累,早上還能幫人劈柴,到了晚上,就一點兒力氣都沒了。他以為是被血月影響的,在心裏狠狠地咒罵這個鬼地方。等到了吃飯時,他隻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飯後不到半小時,他靠在木桌旁,胃裏一陣翻湧,哇地吐了一地。

棕色的是他剛吃下去的蘑菇,紅色的則是血和內髒肉糜。

龔建平呆滯地看著自己的嘔吐物,一時間甚至沒弄清楚情況。

黃秋姑眼尖地瞧見了,氣憤地揪住了他的衣領:“好啊,果然是你有傳染病!我就說我怎麽開始咳血了,這段時間我隻和你開過房,你今天和那賤婊子眉來眼去的以為我看不見?你到底跟多少人有過潛規則,嗯?你他媽的自己有病還傳染給我,看我不打死你!”

“啪”一下,一顆染血的牙從她不住開合的嘴裏掉出來落在了龔建平的衣領上。

龔建平呆滯的眼總算動了,瞧見那顆沾著新鮮牙肉的牙,一聲嚎叫,躥了起來。牙齒從他衣領上滾落,留下淺紅色的濕痕,掉在了地上。它仿佛有生命似的陷進了泥土裏,然後飛快地生根、發芽,長出了一小叢灌木,結出了像是無花果似的鮮豔的果子。

黃秋姑捂著自己的腮幫子,驚恐地盯著那灌木叢。

這果子,這果子不就是她先前吃的那一種嗎?!

舌頭頂著牙齒,其他牙似乎也鬆動了,強烈的血腥味令黃秋姑忍不住幹嘔了起來,滿嘴的牙,全隨著她的晚餐一起吐到了地上。

顧蘇裏他們都被驚動了。

黃秋姑嗚嗚叫著向他們跑過來,張大的嘴裏全是血,一個個血洞清晰可見,配上她猙獰的恐懼的臉,嚇得他們全都退開了。

龔建平盯著黃秋姑的嘔吐物——嘔吐物中的牙齒全都陷進了地裏,像是一顆顆種子,在那片穢物上長出了更為茂盛的灌木叢。

“嘔!”他又吐了,這回他吐出了更多的內髒碎片與血,從凳子上失力摔倒在地,臉色蒼白如紙。

“小風!”顧蘇裏注意到龔建平的情況不對,忙招

呼甘亦風道,“你和李大哥去把紅果搬來,快去!!”

他沒理拚命想抓著他們傾訴的黃秋姑,將龔建平扶起,探了探他的體內。龔建平體內的髒器已被腐蝕得差不多了,食道勉強還連著胃,上頭千瘡百孔,破口處掛著一灘一灘的潰爛組織與肉糜。

宋成義讓李俊鵬把紅果榨成汁,遞給顧蘇裏。

顧蘇裏喂給龔建平,龔建平勉強咽下,抓著他的手,胸口劇烈起伏地道:“小,小蘇,我不想死……”

顧蘇裏扭頭衝其他人喊:“再弄些果汁!!”

他們於是把吃飯的竹碗都拿了出來,從背簍裏抓了一大把紅果搗碎。

黃秋姑張著嘴“烏啦烏啦”地發出聲音,去搶甘亦風搗好的果汁。

甘亦風瞧見她滿嘴鮮血的模樣,手一抖就把碗給她了,沒敢和她爭。

喂了兩碗果汁,龔建平的喘息才漸漸平複下來,他的表情已經木了,瞳孔聚焦不起來,隻捉著顧蘇裏的手,不住地喃喃道:“我好痛,我不想死……”

顧蘇裏問庚辰:“怎麽回事?!”

庚辰無措:“我不知道啊……”

好好的人,怎麽忽然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旁邊的灌木叢忽然動了動。

顧蘇裏敏銳地察覺到有東西在向他們靠近,抄起手邊的尖木棍就往灌木叢裏刺去!

一聲刺耳的尖叫聲響起,仿佛人類嬰兒的啼哭。

顧蘇裏一收手,半米來長的東西就撲騰著落在了地上。

“臥槽,是人魚!”庚辰很快就認出那東西是什麽了,“這兒離海灘那麽遠,人魚怎麽會摸過來?”

地上的東西抬起上半身,張開大嘴,向顧蘇裏露出嘴裏密密麻麻尖利的牙齒。它人身魚尾,頭發像糾纏成一團的海藻,膚色很白,雙眼也泛著青白,雙手與魚身之間連接著淡黃色長滿了斑點的薄膜,雙手手指間也都是半透明的蹼。

傅博思高聲道:“小心!”

小人魚衝顧蘇裏齜牙,尾巴一甩就整個魚彈起來往顧蘇裏的脖子那兒咬去。

顧蘇裏比它更快,尖木棍再次紮向它的魚身,這次直接把它紮透了。

小人魚發出連綿不斷仿若嬰兒的嚎哭,過不了多久,沒了聲氣。

顧蘇裏嫌惡地把它的屍體丟到一邊。

庚辰心有餘悸地道:“人魚會在月圓前後變成獵物最渴望**的對象,騙取獵物的精血。因為他們隻有在**期時才會長出獠牙,平常他們的牙口隻夠吃點兒小魚小蝦或者海藻什麽的,等快成年或者要孕育後代時,才會用這種方法狩獵大型動物儲存養分……”

“怪不得昨晚我沒看到人。”它忍不住解釋道,“人魚騙人用的是幻境!”

顧蘇裏蹲回龔建平身邊:“我要怎麽救他?”

庚辰搖頭:“紅果也隻能延緩他的生機,無法解毒。你剛剛也探過他體內了,人魚的毒素有麻痹作用的,他現在麻痹作用都已經過去了,五髒六腑都被消化得差不多了,不如直接給他個了斷。”

龔建平臉色已經徹底青白了,兩隻大大的眼珠,瞪得仿佛要爆出來。

“小蘇。”他望著離他最近的人,哀求道,“我不想死!!”

鄭蓉看見這幕,梨花帶雨地縮進趙正凱的懷中。

黃秋姑此時也已經冷靜了下來,她總算意識到自己的病是因為吃了那些果子

,不是被龔建平傳染的,隻是嘴裏的疼痛過於鮮明,她隻看了龔建平一眼,就去給自己弄紅果汁了。

趙正凱不忍地向宋成義提議道:“宋爺爺,龔老師這也太痛苦了,我們是不是該幫他……”

幾乎是話音剛落,龔建平的呼吸就停止了,他睜著大大的眼睛望著他們,仿佛仍在求救。

顧蘇裏俯身,替龔建平合上了他的眼睛。

所有人都沉默著,看著顧蘇裏將龔建平的屍身抱起來,放到了一塊幹淨的地方。

因為毒素的蔓延,他的屍首潰敗得很快,**在外的皮膚很快出現了破口,破口處還在往外流透明的粘液。

顧蘇裏深吸了口氣,欲招呼其他人和他一塊兒挖個坑把他給埋了。

庚辰忽道:“退後。”

顧蘇裏不明所以地退後,屍首附近的地麵開始湧動,巨大的土塊破開,裂縫處不住有砂石滾落,而後,不知從哪兒來的粗壯的根須慢吞吞地從地底掀了出來,將屍首摟進了地下。

顧蘇裏:“???”

他們頭頂上遮天蔽日的巨樹,向他們發出了陣陣低鳴。

眾人仰頭看它,是巨樹在和他們說話!

巨樹並沒有用人類的語言,可是他們都聽懂了它在說什麽。

它在和他們說,這個人的屍首會成為它的養料,而作為回報,它會讓他的靈魂得到往生。

“你放心。”庚辰說,“生命之樹不會撒謊的。”

顧蘇裏望著那參天巨樹半晌,對其他人道:“我們離開這裏。”

傍晚。

太陽還未落山,鮮紅的月光已然籠罩著大地。

顧蘇裏背好背簍,把午睡到現在的趙安琪抱了出來,跟其他人一塊兒到了巨樹前。

足足一周的食物淡水儲備,都放在他們的背簍裏。

隨著月光的照射逐漸濃鬱,巨樹根部顯現出了不知名的圖騰紋路。

傅博思第一個上前,割破手指,將鮮血抹在圖騰上。

宋成義是第二個,李俊鵬是第三個……

“顧哥哥……”趙安琪抱著顧蘇裏的脖子,在他耳邊小聲問,“龔叔叔呢?”

顧蘇裏輕聲說:“龔老師他先回家了。安琪,我們很快就能出這個鬼地方了。”

輪到趙正凱的時候,趙正凱磨磨蹭蹭地舉著瑞士軍刀,說:“這樣做是白費功夫,樹屋有八座,我們現在有九個人……”

傅博思道:“快割!”他的眼珠漆黑,在血月下莫名地滲人。

趙正凱手一抖,忙割破手指把血抹到圖騰上了。

反正木已成舟!

他橫了橫心,想:要麽能一塊兒出去,要麽誰都出不去!

趙安琪的血抹上去之後,唰啦唰啦……巨樹發出了抖動的聲音。

顧蘇裏根據庚辰的提示,讓眾人背著背簍回樹屋。

他們一人進了一座樹屋,顧蘇裏則抱著趙安琪進了一座。

宋成義喊顧蘇裏的名字,想讓他進自己的樹屋。先前這樹屋隻允許住一個人,如果兩個人進樹屋,也會被排斥出去怎麽辦?然而他話音剛落,樹屋就動了。

屋底在震顫,大地在崩裂,震顫不多時,土地裂縫中就浮現出了樹屋底部連接著的粗壯的枝幹。

這樹屋竟也是生在大樹上的一部分!

隻見大樹緩緩地將這部分枝幹抬起,就像抬著一隻手臂,托著上頭八座木屋,一個旋身,就把他們送到了遙不可及的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