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定國公府,晨霧剛散,一片靜謐祥和。
可這份祥和,在謝敬軒一家三口踏入府門的那一刻,便被打破了。
接待他們的,並非江淮,而是喬氏。
喬氏端坐在上首,一身端莊錦袍,珠翠點綴,眉眼溫和,唇角卻往下垂著。
她指尖輕輕扣著茶盞,目光淡淡掃過三人,不冷不熱。
此前江淮早已將人帶回府中,喬氏聽聞元芷流產,心疼得不行,第一時間便親自去探望。
彼時元芷正倚在軟榻上休養。
喬氏一進門便拉住她的手,噓寒問暖,又命人抬來好幾箱珍稀補品,囑咐她安心修養。
元芷一一謝過,心頭卻暗自清明。
江淮,並未將她根本未曾懷孕的真相,告知喬氏。
這般也好。
她溫順垂眸,應下喬氏的關懷,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
這個男人,倒是比她想象中,還要周全。
此刻正廳之內,喬氏見人已到齊,淡淡抬眼:“謝大人,謝夫人,今日登門,不知所為何事?”
謝敬軒上前一步,“國公夫人,前日府上之事,多有得罪,驚擾了世子與元姨娘,今日我夫婦二人特帶瀾兒,前來賠罪。”
謝夫人連忙跟著附和,“是啊,國公夫人,都怪我們管教不嚴,一時疏忽,才叫人亂了分寸,誤傷了元芷姑娘,我們心中實在愧疚難安。”
隻字不提謝容瀾小產之事,更不敢觸及那孩子的來曆,隻一味將過錯攬在“管教不嚴”之上,試圖模糊焦點,息事寧人。
這話一出,喬氏端著茶盞的手,驟然一頓。
抬眼時,那雙原本溫和的眸子,瞬間冷了下來。
氣氛,在這一刻驟然凝滯。
喬氏緩緩放下茶盞,瓷盞與桌麵輕觸,發出一聲清脆聲響。
她目光落在謝容瀾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冷意。
這位謝家小姐,她往日裏也略有耳聞,原隻當她是出身名門、有些嬌縱任性,性子刁蠻了些,卻也不算什麽大過錯。
可今日一聽這話,喬氏哪裏還聽不明白。
驚了元芷腹中的孩子?
那她自己呢?
前日那麽多賓客親眼所見,她謝容瀾同樣血染裙擺、痛失胎兒,這事整個京城權貴圈早已悄悄傳開。
若她腹中的孩子,真是江淮的骨肉,謝家今日怎會如此低聲下氣?
又怎會隻字不提自己女兒喪子之痛,反倒一味給元芷賠罪?
真相,早已呼之欲出。
喬氏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譏誚。
好一個謝家。
好一個謝容瀾。
頂著國公府世子夫人的名分,不僅懷了野種,如今,竟然還試圖將這樁驚天醜聞輕輕揭過?
甚至,還害得她心心念念、盼了許久的國公府血脈沒了。
想到這裏,喬氏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眉宇間覆上一層寒霜,“謝夫人這話,說得倒是輕巧。”
她目光如刀,直直射向三人,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我原以為,謝小姐隻是性子嬌縱,卻不想如此不知廉恥,膽大妄為。”
喬氏猛地一拍桌案,厲聲喝道:“真當我定國公府,無人了不成?”
一聲怒喝,震得整個正廳落針可聞。
謝敬軒臉色難看,謝夫人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謝容瀾更是渾身一顫,臉色白得如同紙人。
正廳裏的氣氛本就凝得像冰,喬氏冷眼掃過謝家三人,忽然抬眸對身側侍女淡淡吩咐:
“去,把元芷請過來。”
不過片刻,便見侍女引著一道纖弱身影緩緩入內。
元芷一身素色軟緞襦裙,麵色依舊帶著幾分病後的蒼白,鬢發鬆鬆挽著,瞧著柔弱得仿佛風一吹便倒。
她步履輕緩,進門時先溫順地給喬氏行了一禮,抬眼時,才似剛發覺廳中還有旁人,目光淡淡掃過謝家三人。
一眼對上,謝容瀾整個人猛地一僵。
這個賤婢,害她當眾小產,更讓整個謝家顏麵盡失。
新仇舊恨一同湧上心頭,謝容瀾身子不受控製地往前一衝,幾乎要失控撲上去。
“瀾兒!”
謝夫人嚇得魂飛魄散,一把死死攥住女兒的手腕,用力將她往回扯,壓低聲音急喝,“你瘋了?還不快站住!”
這一動靜,落在喬氏眼中,更是火上澆油。
她本就對謝家一肚子火氣,此刻見謝容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還敢動怒動粗,當即臉色一沉,厲聲嗬斥:“謝容瀾!你還敢不安分?”
一聲冷喝,震得謝容瀾渾身一顫。
喬氏目光如刀,直直剜在她身上,字字冷厲:“這裏是定國公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方才那一下,你是想做什麽?還想再動手傷人不成?”
謝容瀾滿腔的恨意與委屈堵在胸口,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
她死死盯著元芷那柔弱無害的側臉,眼底怨毒幾乎要溢出來——
都是元芷這個賤人!
若不是她處心積慮設計陷害,她怎麽會落得今日這般下場?
她和九郎的孩子,怎麽會就這麽沒了?
她絕不會就這麽算了,今日所受的一切屈辱痛苦,來日必定加倍奉還!
元芷緩步走到喬氏身側,微微屈膝行禮,“夫人,不知喚我過來,可是有什麽吩咐?”
她自始至終,目光都溫順落在喬氏身上,連一個餘光都未曾分給謝家三人,仿佛他們不過是廳中不起眼的擺設。
這般視若無睹的輕蔑,比當麵嘲諷更叫謝容瀾心口堵得發慌。
喬氏見她這般柔弱懂事,心頭更是憐惜,語氣瞬間柔了幾分,抬手虛扶了扶她:
“無妨,隻是謝家今日前來賠罪,想著你也是受害者,便叫你過來聽聽。”
話音一轉,她再度看向謝容瀾,眼神冷冽如霜:“方才你那模樣,是還惦記著要對元芷動手?”
謝容瀾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低聲道:“兒媳……不敢。”
“不敢?”喬氏冷笑一聲,語氣尖銳,“我看你膽子大得很!頂著我定國公府世子夫人的名頭,行這般苟且之事,如今事情敗露,不思悔改,反倒還敢在我麵前動手,你眼裏,還有半分規矩嗎?”
一句句質問,如重錘砸在謝容瀾心上。
她卻隻能死死咬著唇,一聲不敢辯。
謝夫人連忙上前,連連賠笑:“國公夫人息怒,瀾兒她隻是一時失儀,絕非有意——”
喬氏打斷她,目光如刀,“做出這等欺瞞主君、穢亂門楣的事,豈是一個失儀便能揭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