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嘩然。

謝夫人聽得眼前發黑,幾乎暈厥。

混亂之中,昏死過去的謝容瀾忽然輕輕一顫,緩緩睜開了眼。

她一抬眼,便撞進江淮那雙寒潭般冰冷的眼睛。

那眼神沉得嚇人,仿佛下一刻便能將她整個人吞噬,謝容瀾心頭猛地一縮。

她輕輕扯了扯謝夫人的衣袖,“母親……別說了……”

再鬧下去,隻會讓謝家更難堪。

謝夫人還想嘶吼怒罵,被女兒這一扯,硬生生頓住。

她心頭一酸,滿腔怒火堵在喉間。

謝容瀾咬著下唇,眼眶通紅,對著江淮的方向,聲音輕顫:“世子……此事……是我的不是,我……我願意認錯,隻求世子寬恕。”

謝夫人在一旁氣得渾身發抖,滿臉憤憤不平,正要開口反駁,卻被謝容瀾再次用力搖頭製止。

她隻能死死攥緊衣袖,將一口惡氣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旁的謝敬軒自始至終抿著唇,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一言不發。

江淮自始至終沒再看謝容瀾一眼,他垂眸,隻輕輕拂去元芷額角的碎發,動作溫柔,神色卻冷得刺骨。

他抱著元芷,緩緩轉身。

腳步未停,隻留下一句冰寒徹骨的話,輕飄飄落在院中:“三日內,希望謝家給本世子一個交代。”

話音落,人已邁步走出院門。

院門被輕輕合上,賓客也漸漸散去,滿院狼藉與血腥,隻剩下謝家三人僵在原地。

謝夫人看著女兒蒼白虛弱的模樣,又想起方才江淮那冷絕態度,心頭又氣又亂,壓低聲音怒道:

“瀾兒,你方才為何攔著我?那小賤人明明就是設計陷害,你為何要主動認錯?”

謝容瀾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無人,才小心翼翼地開口,“母親……我與世子,並未……圓房……”

“你說什麽?”

謝夫人臉上的怒色瞬間僵住,不敢置信地瞪著女兒,聲音都變了調:

“你……你再說一遍?”

“我沒有與世子圓房。”謝容瀾閉上眼,淚水滾落,“他從未碰過我。”

一旁一直沉默的謝敬軒猛地轉頭,瞳孔驟縮,臉上寫滿錯愕:“你說什麽?”

也難怪……難怪江淮對她始終冷淡疏離,難怪今日出了這樣的大事,江淮半分情麵都不留。

謝敬軒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謝容瀾,手指都在顫:“那你腹中的孩子……那孽種究竟是誰的?”

一聲低吼,壓抑著滔天怒火。

謝家嫡女,身懷六甲,卻不是世子的骨肉,這事若是傳出去,謝家不止顏麵掃地,更是欺君罔上!

謝夫人臉色“唰”得慘白如紙,踉蹌後退一步,扶住石桌才站穩。

她看著女兒,又驚又痛,聲音發顫:

“瀾兒,你……你怎能如此糊塗!

你可知這是殺頭的罪名?你是要把整個謝家都賠上嗎!”

謝容瀾捂著臉,崩潰地低泣出聲,卻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謝容瀾被父親那一聲厲喝嚇得渾身一顫,眼淚掉得更凶,卻隻是死死咬著唇,半個字都不肯吐。

謝敬軒見她這副死咬著不說的模樣,胸口那股火氣直衝頭頂,氣得眼前發昏。

“你到現在還敢瞞!你知不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

“你頂著世子夫人的名頭,懷了野種,如今又當著那麽多賓客的麵小產——你是想讓咱們謝家落得個欺君之罪,滿門抄斬嗎?”

他越說越怒,胸口劇烈起伏,幾乎要喘不上氣。

一世英名,百年清譽,全毀在這個女兒手裏。

謝夫人嚇得連忙拉住他,哭道:“老爺!事已至此,打罵也沒用,先想想怎麽收場啊!”

“收場?”

“現在整個京城的權貴都看見了,你告訴我,怎麽收場?”

謝夫人一怔,瞬間麵如死灰。

是啊,怎麽收。

謝容瀾蜷縮在地上,裙上血跡未幹,心一點點沉進冰窖。

謝敬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狠戾決絕,“今日之事,誰敢往外吐露一個字,一律亂棍打死!”

下人們早已嚇得麵無血色,腿肚子不住打顫。

“是……是,小人明白,小人絕不敢多言半個字!”

一群人連滾帶爬地應下,嗓音抖得不成調,生怕慢上一步,就落得個亂棍打死的下場。直到謝敬軒不耐煩地揮袖斥退,他們才如蒙大赦,弓著身子倉皇退去。

與此同時,平穩行駛的馬車之內,卻是另一番情形。

車廂內鋪著柔軟的錦墊,江淮長臂穩穩將元芷攬在懷中。

元芷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心頭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她微微抬眼。

看著江淮試探著問:“世子……你會不會怪我?”

江淮垂眸,目光落在她身上,聲音低沉:“怪你什麽?”

“今日之事……終究是害的夫人……沒了孩子。”

她頓了頓,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所有算計,“再怎麽說,那也是一條性命。”

江淮今日這般毫不猶豫地站在她這邊,到底是真心護著她,還是另有圖謀。

車廂內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江淮的聲音淡淡響起,沒有半分波瀾:“那是她的孩子,與我有什麽關係。”

輕飄飄一句話,落在元芷耳中,卻如驚雷炸響。

她整個人猛地一僵,靠在江淮懷中的身子微微一顫,眼底瞬間掠過一絲錯愕。

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謝容瀾腹中的孩子……不是江淮的?

元芷的腦子飛速運轉,前因後果在刹那間串聯成線,所有不合理之處,瞬間豁然開朗。

難怪江淮自始至終對謝容瀾冷淡疏離,從無半分憐惜。

難怪今日在謝府,他半點情麵不留,當眾撕破謝家臉麵,毫不猶豫地站在她這邊,步步緊逼,將謝容瀾逼至絕境。

原來根源在這裏。

謝容瀾好大的膽子!

頂著國公府世子夫人的名分,懷著旁人的野種,堂而皇之地嫁進定國公府!

元芷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心底掀起驚濤駭浪,麵上卻依舊維持著蒼白柔弱的模樣,隻是那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抹了然與驚色。

原來自己也算無形之中幫了他。

這個男人……

她抬眼,悄悄打量著身旁神色淡漠的江淮。

他明明一清二楚,卻從頭到尾冷眼旁觀,直到今日,才借著她的手,一把將謝家所有的遮羞布狠狠撕碎。

不動聲色,一擊即中。

這個男人,遠比她想象中還要厲害。

她靠回他的胸膛,閉上眼,唇角卻悄然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也好。

那他正好做她最鋒利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