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刺得謝敬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左右掃了一眼,連忙上前一步,幾乎是貼著女兒的耳邊,壓低聲音厲聲道:“住口!不要任性胡來壞了大事!日後注意些!”
謝容瀾咬著牙,悶悶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謝夫人在一旁看得揪心,卻也隻能低聲勸道:“先進去吧,有什麽事,回屋再說。”
一家三口一步步踏入謝府大門。
一進正廳,撲麵而來的便是喧囂熱鬧。
滿堂珠翠環繞,錦衣華服的賓客濟濟一堂,京中文武官員、世家勳貴不少人都到場。
空氣中彌漫著美酒佳肴的醇厚氣息,絲竹之聲婉轉悠揚,仆役端著珍饈美饌穿梭其間。
可這份熱鬧,在江淮牽著元芷踏入的那一刻,卻莫名滯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幾乎是不約而同地投了過來。
落在身姿挺拔的定國公府世子江淮身上,又飛快地掃過他身邊那位一身水綠繡裙、眉眼溫婉的女子,最後,才是慢一步的一家三口身上。
目光裏有探究,有好奇,有幸災樂禍,也有隱晦的打量。
誰都看得出來——
今日謝府的壽宴,本該謝敬軒才是主位。
而如今江淮這般不著調,當眾打謝家的臉,眾人多是看笑話的意味,畢竟誰也不能拿江淮怎麽樣。
謝敬軒強打精神,引著江淮往主位旁的上席走去,一路不斷拱手,與相熟的同僚寒暄,可笑容,卻半點也沒進到眼底。
謝容瀾跟在最後,如同一個多餘的擺設。
她看著前方那對並肩而立的身影,看著滿座賓客若有似無的目光,隻覺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而元芷則是溫順地依偎在江淮身側,唇角噙著一抹淺淡得體的笑,將周遭所有目光與暗流,盡數不動聲色地收進眼底。
她心裏清楚。
這場壽宴,從她踏進來的那一刻起,便不再隻是謝敬軒的五十大壽。
這是一場,無聲的較量。
謝容瀾被安排在主位旁,與江淮隔了小半張席麵,形同虛設。
不多時,幾位與謝家交好的世家夫人便圍了過來,明著是給謝夫人道賀,實則句句都在敲打元芷。
一位柳夫人率先開口,目光落在元芷身上,笑得意味深長:“這位便是世子身邊最近得寵的姑娘吧?生得真是標致,隻是今日是謝大人的壽宴,都是正經誥命夫人與世家主母在座,姑娘這般……怕是不合規矩吧?”
這話一出,周遭頓時靜了幾分。
所有人都等著看元芷驚慌失措、狼狽不堪的模樣。
謝容瀾端著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眼底掠過一絲快意。
元芷卻隻是微微垂眸,掩去眸底冷光,再抬眼時,已是一臉溫順謙卑,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
“夫人教訓的是。隻是世子心疼我,怕我一人在府中冷清,這才帶我一同前來長長見識。”
她才不管這些,直接抬出江淮,是他帶自己過來的,拿他擋擋怎麽了?
柳夫人一噎,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訕訕地閉了嘴。
江淮握著元芷的手微微用力,黑眸掃過席間眾人,淡淡開口:“本世子的人,本世子帶在身邊,諸位若是有意見不妨對著我來?”
語氣平淡,卻暗含警告之意。
滿堂瞬間鴉雀無聲,再無人敢多嘴。
謝容瀾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緊,指甲幾乎嵌進肉裏。
她偏頭對身邊的綠腰低聲吩咐了幾句。
綠腰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不過片刻,席間便端上一道冰鎮蓮子羹,是專門給貴客消暑用的。
丫鬟先給謝容瀾奉了一碗,再依次給各位夫人、大人呈上,最後才端到元芷麵前。
她沒有立刻去接,反而微微蹙起眉,輕聲道:“多謝好意,隻是妾身近日身子不適,大夫再三叮囑,忌生冷寒涼之物,這碗羹……怕是無福消受了。”
話音剛落,謝夫人放下湯匙,故作關切地開口,語氣卻帶著咄咄逼人的意味:“這是特意為壽宴準備的珍品,元姨娘這般推拒絕,覺得我謝家虧待了你?”
她就是要逼元芷當眾吃下,讓她待會兒當場出醜。
元芷捂著嘴,嬌弱道:“謝夫人誤會了,妾實在是身子不爭氣,若是您覺得妾掃了興,那妾……便是受著,也不敢推辭。”
她說著,便要伸手去端那碗羹。
江淮猛地按住她的手,黑眸冷厲地看向謝夫人:“不想吃,便不吃。”
謝容瀾臉色驟變:“世子,我母親隻是——”
“隻是什麽?”江淮冷笑,“隻是看她不順眼,想借機刁難?”
他抬手,對身邊侍女淡淡吩咐:“撤下去。”
侍女應聲上前,偷偷覷了一眼謝夫人,端走了那碗蓮子羹。
滿座賓客噤若寒蟬,誰也沒想到,江淮會為了一個妾室,一而再、再而三地當眾落謝家的臉麵。
這國公府和謝家的關係,似乎並未像傳言一般好,究竟如何還有待商榷。
謝容瀾臉上血色盡褪,難堪得幾乎要找地縫鑽進去。
謝敬軒坐在主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卻一句話也沒說。
元芷在席間靜坐了不過半盞茶的功夫,眼角餘光早已將謝容瀾那副陰鷙的模樣盡收眼底。
她此刻怕是恨不得自己立刻去死,那就給她這個機會好了。
元芷輕輕側過頭,對著江淮低聲道:“世子,妾身……有些內急,想暫離片刻,讓人引我去趟淨房,可好?”
江淮垂眸看她淡淡點頭:“去吧。”
“是。”
元芷應聲起身,對著席間眾人微微屈膝一禮:“麻煩姑娘,引我去趟淨房。”
那丫鬟立刻上前,垂著頭應道:“這邊請。”
元芷跟著丫鬟轉身離去。
她不用回頭也能猜到,身後定有一道怨毒的目光死死黏在她背上,還有幾道看熱鬧的視線緊隨其後。
果不其然,她剛一轉出正廳,身後便多了兩道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貼身跟著,而是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若有若無,像是怕被她察覺,又怕跟丟了她。
元芷唇角勾起一抹無人看見的冷弧。
來了。
她一路沉默跟著引路的丫鬟往前走,廊下花木蔥蘢,越走越是僻靜,往來仆役漸漸稀少。
元芷不動聲色,隻裝作懵懂不知,依舊慢悠悠地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