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陽煦也跟著起身,沉吟片刻,抬手從腰間的布囊裏摸出一樣東西,掌心攤開時,元芷的目光倏然凝住。
那是一隻草繩編的小螞蚱,草色已泛黃,卻編得精巧,觸須、腿足一應俱全,邊角雖磨得有些毛糙,卻被妥善收著。
“這是你幼時交給我保管的。”
李陽煦將草螞蚱輕輕放在她掌心,觸到她微涼的手,又輕輕收回,眉眼間是溫和的笑意,“那時你說,這是你編的第一個玩意兒,怕被旁人弄壞,讓我替你收著,沒想到一收就是這些年,如今還是物歸原主的好。”
元芷捏著那隻草螞蚱,草繩的粗糙觸感抵在掌心,熟悉的紋路瞬間勾回兒時的記憶。
那時她和李陽煦在巷子裏追跑,蹲在地上編草蟲,她笨手笨腳編出這隻螞蚱,寶貝得緊,便將東西贈予了那時的他。
李陽煦,也算是她曾經的情竇初開。
上輩子,她是打算出了國公府後,和他攤牌搭夥過日子,沒想到他後來一直杳無音信。
原以為這東西早被歲月湮沒,竟沒想到他還好好留著。
她低頭笑了笑,抬眼看向李陽煦:“難為陽煦哥記了這麽久,還替我收得這般好。”
“你的東西,自然要好好收著。”李陽煦看著她的笑,也跟著笑,又叮囑道,“回府的路遠,路上小心,若是往後有什麽難處,隻管派人去尋我,我隨叫隨到。”
元芷一一應下,又與他道別,才牽著春桃的手,緩步走下青石台階。
馬車軲軲碾過官道,一路往京城而去,待駛入定國公府的後門時,天邊已染滿了橘紅的晚霞。
元芷揣著草螞蚱,輕手輕腳回偏院,剛走到院門口,便見守院的小丫鬟垂著頭站在一旁,神色局促。
元芷心頭微疑,暗道莫不是出了什麽事,腳步頓了頓,還是抬腳走了進去。
偏院裏靜得出奇,她掀開門簾走進屋,燭火已被點上,昏黃的光映著屋中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江淮竟回來了。
元芷的腳步倏然頓住,目光落在他身上。
江淮正坐在靠窗的太師椅上,身姿挺拔,指尖夾著一枚玉佩,卻未曾把玩,隻是垂著眼,眸色沉在燭火的陰影裏。
他的臉色很不好,眉峰微蹙,下頜線繃得緊緊的,顯然是帶著怒氣。
他抬眼時,眸底的沉鬱撞上元芷的目光。
低沉的嗓音裹著寒氣砸下來:“去哪了?”
元芷依著規矩福了福身,聲音平淡無波:“回世子,今日三朝回門,妾無家可歸,蒙國公夫人恩典,賜了銀錢,便去常平山祭拜父母了。”
她答得坦**,沒有半分遮掩,可江淮的臉色卻半分未緩,眉峰蹙得更緊,顯然是壓著怒氣,又追了一句,“碰到什麽人了?”
這話一出,元芷幾乎是立刻就猜到了,江淮定是派人跟著她了,否則他怎會平白無故問起這個。
元芷在心裏暗暗嘖了一聲,並未點破這層窗戶紙,“回世子,隻是去祭拜父母,山路偏靜,未曾碰到什麽人。”
她以為這般含糊過去,江淮便會作罷,可話音剛落,江淮的臉色驟然一沉,“沒碰到人?那你手裏拿著什麽?”
元芷心頭一咯噔,緩緩抬起手,將袖中的草編螞蚱拿了出來。
她捏著螞蚱的觸須,唇角扯出一抹淺淡的笑,“世子是說這個?方才在山腳下撿的,瞧著編得精巧,覺得好看,便隨手收著了。”
在外麵和別的男子相談甚歡,臨別還收了旁人的東西,回來還敢欺瞞他!
“是嗎?”江淮的聲音暗含冷意,猛地起身,幾步便走到元芷麵前。
他身形高大,往她麵前一站,便帶著極強的壓迫感,將她整個人籠在自己的陰影裏。
元芷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卻被江淮伸手攥住了手腕。
他的力道極大,扣著她的腕骨,疼得她眉心微蹙,想要掙脫,卻掙不開分毫。
“給本世子瞧瞧。”他的聲音裏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話音未落,他便伸手去奪她手裏的草螞蚱。元芷一躲,可不過一瞬,那隻草編螞蚱便被他搶了過去。
江淮轉過身子背對元芷,捏著那隻螞蚱,垂眸看了一眼,不過是個粗陋的草編玩意兒,瞧著便不值什麽錢。
可就是這麽個東西,竟讓她對著他撒謊,他看著這螞蚱便覺得礙眼至極。
他捏著螞蚱的手微微用力,隻聽細微一聲輕響,草編螞蚱的一條腿便被掰斷了。
緊接著,他的手指又動了動,另一條觸須也被扯了下來,好好的一隻草螞蚱,瞬間便變得殘缺不全。
他像是嫌不夠,又隨手一捏,草編的身子被揉得變了形,原本精巧的模樣**然無存,成了一團皺巴巴的草繩。
做完這一切,他回過身麵對元芷。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元芷甚至來不及反應,震驚不已。
江淮毀了螞蚱,冷冷地睨著她。
可元芷看著地上那團支離破碎的草繩,睨了他一眼,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世子怎麽這麽不小心……”
江淮無所謂地撣了撣指尖沾到的草屑,語氣漫不經心:“本世子不小心弄壞的,賠你便是,想要什麽樣的?”
元芷看著他這副模樣,差點被氣笑了。
真是服了。
隻覺得眼前這個男人簡直不可理喻,派人跟蹤自己不說,還莫名其妙把她的東西弄壞了。
該不會是……誤會了吧?
就算是誤會了,他這副蠻不講理的樣子又算什麽?
長嘴不會問啊?
元芷太清楚江淮的性子了,在他眼裏,她如今是他的所有物,容不得半分旁的心思,更容不得別的男人的痕跡。
真是個……狗男人。
元芷在心裏暗罵了一句,反正他既不信她,又不肯問,那就難受著吧。
“不必了。”元芷緩緩收回目光,垂眸看著地上那團已經看不出原貌的草繩,興致缺缺,“即使換新的,也不是以前那個了。”
她這是什麽意思?還挺舍不得?
江淮的目光銳利如刀,緊緊鎖著元芷的眼睛。
元芷迎上江淮的目光,笑意未達眼底,“世子不必費心了。”
江淮心裏那股無名火燒得越旺。
他知道自己不該如此,可他就是控製不住自己。
他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更不喜歡元芷的目光落在別的男人身上,不喜歡她對著別人笑,不喜歡她藏著掖著與別的男人有關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