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立在榻前,身影被漏進窗子的月色切得半明半暗。

他垂眸看她攏著衣襟的手,手背上那片淡紅的燙痕在微光裏格外紮眼。

“不歡迎我?”他腳步卻動了,在榻邊的腳踏上坐了下來。

元芷依舊垂著眸,睫羽輕顫,似是不敢抬眼,隻低聲道:“夫人怕是要多心了。”

白日膳廳的事,他回正來時便聽林風說了。此刻見她安安靜靜垂著眸,手背上的傷痕還未消,倒生了點說不清的滋味。

“膳廳的事,”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低,混著夜的靜,“不是你的錯。”

元芷沒想過他會提這個,迅速垂下眼,指尖攥了攥錦被,低聲道:“世子明察便好,妾不敢奢求什麽。”

話裏藏著的委屈像被揉皺的錦緞,輕輕一扯,便漏出點軟來。

江淮看著她攥緊錦被的手,想來是疼的,也想來是委屈的。

他忽然伸手,越過那點距離,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藥膏塗了?還疼嗎?”

“春桃替妾塗過了。”元芷定了定神,她需要的不是嘴上說說的關心,而是實質上的。

江淮“嗯”了一聲,沒再說話,隻是坐在腳踏上,依舊看著她。

月色移了點,落在他鬢邊,鬆垮的玉冠墜著一縷墨發,垂在頰邊,竟衝淡了他平日裏的清冷,添了幾分慵懶。

偏院靜得很,隻有院外蟲鳴偶爾響起,微光裹著兩人,竟生出幾分說不清的繾綣。

元芷靠著床頭,拉過錦被蓋到肩頭,依舊垂著眸:“夜已深,世子早些歇息吧,妾這偏院簡陋,委屈世子了。”

江淮忽然起身,玄色身影覆下來,掀開錦被,在她身側躺了下來。

清冽的氣息瞬間將她裹住,元芷渾身僵住,“世子!”

“別動。”江淮的聲音貼在她耳邊,卻無半分狎昵,“我就歇一夜,不動你。”

他的手臂輕輕搭在錦被外側,與她隔著一寸距離,還真是規規矩矩的。

呼吸相聞,咫尺之間。

夜漏更沉,蟲鳴漸歇,元芷卻毫無睡意。

她側著身,背對著他,能感受到他的氣息始終落在她的頸間。

不知過了多久,身側的江淮忽然動了動,手臂輕輕攬住了她的腰,力道很輕,似是無意,將她往他懷裏帶了帶。

她猜不透他的想法,索性閉了眼,沉沉睡了過去。

一夜無夢,醒來時榻邊早已沒了江淮的身影,春桃端著洗漱水進來。

元芷梳洗過後便在偏院靜坐,她折了枝插在瓷瓶裏,倒也添了幾分生氣,隻是偏院素來冷清,少了人走動,更顯寂寥。

到了三朝回門的日子。

天剛蒙蒙亮,元芷便聽見前院的動靜,江淮一早便和謝容瀾一同出了門。

而她,無父無母,無家可歸,隻能孤零零守在偏院。

辰時剛過,喬氏身邊的嬤嬤便來了偏院,說是請她過去一趟。

元芷跟著嬤嬤到了瑞雪院,院裏暖意融融,喬氏正坐在暖榻上繡著帕子,見她進來,便笑著讓她坐,又讓丫鬟端了茶水來。

喬氏收起手裏的東西,看了她一眼:“今日三朝回門,我知道你無處可去,心裏定是不好受。”

元芷垂眸抿了口茶,輕聲道:“多謝夫人掛心。”

喬氏歎了口氣,讓丫鬟取了個荷包來,遞到她麵前,荷包鼓鼓的,裏麵是沉甸甸的銀錢: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拿著,去常平山拜一拜你爹娘。”

元芷忙起身推辭,雙手攏在身前:“這不合規矩……”

“無礙的。”喬氏將荷包塞進她手裏,掌心溫溫的,“你爹娘不在了,往後在這府裏,我便多照拂你幾分。這點銀錢,不過是讓你買些香燭果品,別委屈了二老。”

喬氏的話字字懇切,沒有半分虛情假意。

元芷捏著那隻荷包,鼻尖忽然一酸,眼眶微微泛紅,她躬身福了福,“謝夫人。”

喬氏笑著扶她起來,又叮囑她早些去早些回,路上注意安全。

元芷謝過喬氏,回偏院叫上春桃,將荷包收進袖中,兩人換了身素淨的衣裳,便出了府。

常平山離京城不遠,不過一個時辰的路程,兩人坐著馬車,不多時便到了山下。

山不高,鋪著青石台階,元芷扶著春桃的手,一步步往上走,半山腰的一片空地上,便是她爹娘的合葬墓。

離著墓碑還有幾步遠,元芷便看見墓前立著一道青衫身影,那人正彎腰將一束白菊放在碑前,動作輕柔,背影熟悉得讓她心頭一震。

她腳步頓住,怔怔地看著那道身影。

那人似是察覺到身後的動靜,緩緩轉過身來,眉目清秀,唇角帶著溫和的笑,正是她兒時的鄰居,也是半個青梅竹馬的李陽煦。

“阿芷?”李陽煦看見她,眼中先是驚愕,隨即湧上濃烈的驚喜,聲音都帶了點顫,“真的是你?”

元芷站在原地,看著闊別多年的故人,鼻尖一酸,“陽煦哥。”

李陽煦快步走到她麵前,上下打量著她,見她雖穿著素淨,卻眉眼依舊,他歎了口氣,“我聽說你入了定國公府,一直想著來看你,又怕唐突了,今日來祭拜伯父伯母,竟能遇上你,真好。”

春桃識趣地退到一旁,留兩人在墓前說話。元芷看著墓前擺好的香燭和果品,心裏暖融融的,這些年,除了她,竟還有人記著她的爹娘。

她看著李陽煦,唇角也漾開久違的笑,“我也沒想到會在這遇上你,這些年,辛苦你還記著我爹娘。”

“自當記著的。”李陽煦笑著,替她拂去碑前的一點灰塵,“伯父伯母待我如親子,我來祭拜他們,本就是應該的。倒是你,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元芷看著熟悉的眉眼,聽著親切的鄉音,連日來壓在心頭的鬱氣散了大半,她輕輕點頭,唇角的笑意不曾散去:“都好。”

香燭燃盡最後一點餘燼,元芷將父母墓碑前的塵土細細拂淨,又對著碑身深深叩了三個頭,起身時眼眶泛紅。

李陽煦立在一旁靜靜等著,待她轉過身,才遞過一方幹淨的錦帕,溫聲勸道:“別太難過,伯父伯母見你安好,定也安心。”

元芷接過錦帕拭了拭眼角,頷首道謝,兩人便在墓旁的青石上坐著說話。

李陽煦絮絮說著這些年的光景,說得貴人欣賞入朝為官,時常會來看看二老;

元芷也輕聲應著,隻揀些府裏平淡的日常說,沒提國公府的事。

日頭漸漸西斜,落在林梢間,染出一片暖黃,才驚覺時辰不早。

“該回府了。”元芷起身理了理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