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望著榻上眉眼輕揚的元芷,冷硬的眉眼竟柔和了幾分,唇邊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語氣也帶了幾分難得的輕鬆:“這回倒是不跑了?”
元芷聞言,扯了扯嘴角,隻淡淡道:“世子看得緊,哪裏跑得了。”
如今目的已然達成,她本就沒想跑,跑了反倒辜負了先前在定國公麵前的一番籌謀。
江淮瞧她麵上似笑非笑,也不再繞彎子,斂了笑意,開門見山道:“那便說正事,讓你嫁於我做妾,你可願意?”
這話落,元芷眉梢微挑,眼底掠過一絲了然。
定國公既已鬆口,定然是找江淮談過了,否則以他的性子,斷不會這般直白地問起。
她沒有即刻應聲,反倒抬眸看向江淮,反問了一句:“若是我不願意呢?世子會逼我嗎?”
她語氣平淡,無半分怯意。
江淮迎上她的目光,黑眸深不見底,沉默片刻,冷不丁吐出一個字:“會。”
幹脆利落,沒有半分掩飾,連一絲客套的偽裝都懶得做。
元芷心頭竟生出幾分無語,果然是國公府的世子爺,身居高位,想要的東西,從來都是誌在必得,哪怕不擇手段也無妨。
可轉念一想,她又何嚐不是如此?
為了能留在江淮身邊,能在國公府站穩腳跟,她不也步步算計,不肯退讓?
說到底,他們骨子裏本就是一路人,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想通此節,元芷也不再故作扭捏,直截了當道:“那就如世子所言。”
本以為她會猶豫,誰知答應得這般爽快,江淮反倒蹙起了眉,語氣添了幾分凝重:“我父親的意思是,半月後,你與新夫人一同入府。這事,你沒意見?”
元芷聞言,她是求之不得。
心裏又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就算她有意見,難道還能改變定國公的決定不成?
國公府的算盤打得劈啪響,她不過是那顆早被選定的棋子。
麵上卻還是裝出幾分遲疑的樣子,緩緩扭過頭去,語氣帶著幾分顧慮:“當然有意見。這般做法,對謝家小姐來說,豈不是太不公平了?”
江淮聞言,徑直在榻邊的梨花木凳上坐下,與她離得極近。
他低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你倒還有心思擔心謝家小姐,不如多想想自己。妻妾一同入府,京中之人會怎麽說你,你就半點不在意?”
那些流言蜚語,那些指指點點,足以將一個女子的名聲磋磨殆盡,他不信她會想不到這些。
元芷聞言,重新轉回頭,抬眸看向他,眉梢挑得更高,“那世子會護著我嗎?”
這才是她最關心的事。
流言蜚語又如何?
她不在意,她想的是自己孤身一人,若是無人撐腰,最終隻能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場。
江淮迎上她的目光,沒有半分遲疑,重重點頭,擲地有聲:“自然。”
一字一句,清晰堅定,沒有半分含糊。
元芷瞧他眼底的認真,眉眼舒展,笑意真切了幾分:“那就好。”
畢竟,她要的從來都不隻是一個國公府妾室的名分。
時光倏忽,半月之期轉瞬即至。
這日的定國公府,自破曉時分便浸在一片喜慶之中。
朱紅的綢布從府門一路纏上飛簷翹角,鎏金的喜字貼滿了影壁、廊柱與窗欞,添了幾分喜氣。
府外的長街之上,車馬粼粼,人聲鼎沸,京中達官貴人皆攜厚禮前來道賀,從六部九卿到世家勳貴,馬車排了數裏之遙。
小廝們捧著禮單往來穿梭,忙得腳不沾地,連宮中都遣了內侍送來禦賜的如意與錦緞,足見聖上對國公府的看重。
那些未親自登門的王公貴胄,也都差了心腹管家送來重禮,翡翠、珊瑚、字畫、古玩堆滿了偏廳的幾案,禮單疊得厚厚一摞。
府內的樂師們坐在花廳之下,喜樂聲洋洋盈耳,飄出府外,與街上的喧鬧交織在一起,成了京城今日最熱鬧的光景。
往來的賓客皆是衣著光鮮,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笑。
鬆竹院裏屋布置得極盡華貴,紅燭高燃,鋪著大紅的錦緞,擺著精致的擺件;
另一處則是偏院,雖也是布滿紅綢,但到底是妾室的規格,不盡人意。
大家都心知肚明,今日定國公府的這場婚事,實在是算不得尋常。
定國公世子江淮一邊以八抬大轎明媒正娶謝家嫡女謝容瀾為正室,一邊又納了婢女出身的元芷為妾,且妻妾同日入府,這般操作,在京中尚是頭一遭。
私下裏,賓客們不免竊竊私語,有人說國公府此舉是故意落謝家顏麵,也有人好奇那位能讓世子在大婚之日也納進門的姑娘,究竟是何模樣。
隻是無人敢將這些閑話擺到明麵上來,皆是滿臉笑意,說著恭喜的話語。
吉時一到,喜樂聲陡然變得高亢。
迎親的隊伍早已將人接至府門,紅蓋頭遮麵,身著大紅繡金鳳的嫁衣,由喜娘攙扶著,一步步踏上府中鋪就的紅氈。
江淮一身大紅喜服,腰束玉帶,麵如冠玉,素來冷硬的眉眼間,並無多少新婚的喜色。
他依著禮數,與謝容瀾並肩站在正廳的紅氈之上,對著堂上的定國公江明遠與國公夫人喬氏行跪拜之禮。
“一拜天地——”禮官的唱喏聲洪亮悠長。
二百緩緩俯身,對著門外的天地躬身下拜。
“二拜高堂——”
二人又轉向堂上的江明遠與喬氏,磕首行禮,江明遠端坐堂上,目光沉沉地看著二人,喬氏則麵帶笑意,抬手虛扶了一下。
“夫妻對拜——”
禮官的聲音落下,江淮微微側身,與謝容瀾相對而立,兩人皆是身形挺立,紅妝喜服相映,卻隔著一道無形的距離。
謝容瀾的頭微微低下,紅蓋頭下的麵容看不清神色,江淮則目光平淡,抬手略一躬身,完成了這最後一拜。
三拜禮成,禮官高聲唱道:“禮成!送入洞房——”
喜樂聲再次響起,喜娘忙上前攙扶著謝容瀾,朝著鬆竹院走去,丫鬟仆婦簇擁著,一路紅燈高照。
而元芷那邊,則是由幾個小丫鬟引著,從側門悄無聲息地進了偏院,沒有拜堂,沒有喧鬧,與謝容瀾正室夫人的規格相比,顯得格外冷清。
她坐在床榻之上,自顧自掀開了紅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