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公府那邊。
此刻屋內靜悄悄的,江明遠端坐在主位上。
父子二人向來默契,江淮猜測父親已經知曉自己和元芷的事。
江明遠抬眼看向兒子,聲音沉緩,未提半句旁的,隻直截了當道:“半月後,你納元芷入府。”
話音落,江淮即刻抬眸,眉心擰起一道褶子,語氣沒有半分遲疑:“不行。”
他垂眸,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顧慮,“現下於她而言,不是好時機。”
謝家婚事在即,此時納元芷,無異於將她推到風口浪尖,他知曉父親的考量,卻偏生不願讓她受這份牽連。
江明遠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語氣帶著幾分了然:“對她來說或許不是好時機。”
頓了頓,他抬眼,目光沉沉地看向江淮,“但於國公府,正是合適的時候,為川,你該知道我是什麽意思。”
帝王忌憚國公府兵權過重,與謝家這樁婚事已經過了聖上的眼,而這位帝王的意思卻讓人難以捉摸。
唯有主動露出些“破綻”,才能消解帝王疑心。
元芷的存在,便是那處恰到好處的“破綻”,娶妻前納妾,既落了謝家幾分顏麵,又能將外界的目光引向府中內宅,讓朝堂上的那些窺探之意,暫且收斂。
江淮自然明白父親的弦外之音,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攥得更緊,依舊是拒絕的態度:“兒子明白,可兒子還是那句話。”
話落,江明遠忽然笑了,笑聲低低的,帶著幾分無奈與玩味。
他看著自己的兒子,江淮自小聰慧,十歲隨他入軍營曆練,遇事向來殺伐果斷,從未有過這般優柔寡斷的時候,怎麽偏偏在元芷這件事上,反倒看不清了?
江明遠身子微微前傾:“那姑娘是什麽性子?你怎就知曉她應付不來?”
他見過元芷的眼神,那裏麵沒有尋常女子的怯懦,隻有通透與果敢,這樣的姑娘,從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江淮抿唇,依舊沉默,眼底的顧慮未曾散去。
見他依舊不肯鬆口,江明遠的語氣沉了幾分,“我也不與你繞彎子,此事隻有兩個選擇。要麽,半月後,她與謝家小姐一同入府,你納她為妾;要麽,國公府從此便沒有她的位置。”
江淮身子微僵,眉心的褶皺更深。
他怎會不明白父親的意思,父親就是要元芷做那枚明晃晃的靶子,屆時謝家的不滿,外人的非議,朝堂的窺探,所有的矛頭都會齊齊指向她。
而國公府,便能借機暫避鋒芒。
江明遠看著江淮眼底的掙紮,知曉他的顧慮,也不再逼迫,隻語氣稍緩:“你既這般猶豫,不如便去問問當事人的意思。她若不願,此事便作罷;她若願,你又何必替她做決定?”
江淮抬眼,與父親的目光相撞,他沉默片刻,終是躬身行禮:“兒子告辭。”
江淮的身影剛消失在正屋門外,簾櫳便被輕手輕腳地挑起,喬氏步履輕緩地走了進來。
喬氏走到江明遠身側的梨花木椅上落座,伸手替他添了盞溫熱的茶水,聲音溫婉,“方才瞧著為川麵色沉沉的,你們父子倆這是聊得怎麽樣了?元芷姑娘的事,定下來了?”
江明遠端起新添的茶盞,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抬眼看向喬氏,語氣藏著幾分無奈:
“還能怎麽樣,我讓他半月後納元芷入府,與謝家那姑娘一同進門,這小子倒是強,死活不肯鬆口,這會兒正猶豫著呢。”
他放下茶盞,眼底掠過一絲了然,“我瞧著,他怕是對那姑娘,真動了心思了。”
喬氏聞言,秀眉微挑,臉上露出幾分詫異,隨即又舒展開來,端起自己的茶盞輕啜一口:“動了心思便動了心思,這有什麽打緊的?元芷那丫頭我也見過幾回,模樣周正,性子看著也沉穩通透。”
“雖是出身低了些,可納進府裏做個妾室,也未嚐不可。”
在她看來,兒子年過二十,身邊本就該有知冷知熱的人,元芷這般模樣性子,倒也算合宜,實在不懂丈夫和兒子為何這般糾結。
江明遠卻緩緩搖了搖頭,唇角的淡笑斂去,眼底凝起幾分沉色,“你隻看表麵,卻沒瞧透內裏的門道,那丫頭不簡單,謝家那姑娘也不是個能安分守己的。”
他話音一頓,目光掃過窗外沉沉的天色,語氣諱莫如深:“她在外頭與那男子的事倒是瞞得死死的,京中竟無一人聽聞風聲,可見心思有多深,她嫁進咱們國公府,府裏以後,怕是難有安分日子了。”
喬氏聽得心頭一凜,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茶湯漾開一圈輕紋。
她臉上的詫異更甚,忙追問:“夫君這話是什麽意思?謝家那姑娘與人有牽扯?那為川豈不是……”
她素來隻關注後宅中饋,對這些外頭的隱秘事,竟半分不知。
江明遠卻沒有再多說,隻擺了擺手,“真假與否都不重要了,婚事都過了陛下的眼,進門是必須的。”
“至於日後會如何,自會見分曉,且看著吧。”
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眼底藏著幾分擔憂。
帝王的忌憚,謝家的心思,樁樁件件纏在一起,這國公府的平靜,怕是從這兩女入府開始,便要被徹底打破了。
喬氏沉默下來,心頭竟也生出幾分不安。
那謝家姑娘定是藏著貓膩,這般一來,府中往後的日子,怕是真如丈夫所言,難安分了。
轉身走出正屋,風帶著幾分涼意,吹在臉上,讓江淮紛亂的心緒稍稍平複。
他翻身上馬,馬鞭一揚,駿馬疾馳而出,直奔城外的別院。
一路疾馳,風在耳邊呼嘯,江淮的腦海裏反複回**著父親的話,也反複浮現出元芷的模樣。
別院的門虛掩著,江淮推門而入,院內靜悄悄的。
身上蓋著薄衾,許是剛喝了藥,臉色依舊帶著幾分蒼白,卻比昨日見時,精神好了些許。
聽到動靜,元芷抬眸看來,撞進江淮深邃的眼底。
她心頭微微一動,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語氣輕緩:“世子怎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