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清晨,天光剛蒙蒙亮,元芷對著銅鏡理了理鬢發,換上了一身素色的粗布衣裙。
臨行前,她站在院門口,看似不經意地攏了攏衣袖,耳廓微動,捕捉到了院牆拐角處那一絲極輕的衣料摩擦聲。
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她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
江淮派來的暗衛,果然還跟著。
若非仗著自己耳力極好,早就察覺了身後的尾巴,她萬萬不敢這般放肆,日日與何周那潑皮無賴周旋。
說到底,她做的這一切,不過是演給江淮看的一場戲。
何周約她去自己的住處,這倒是省了她不少功夫。
元芷提著空了大半的竹籃,沿著蜿蜒的小路往城外走去。
越往前走,人煙越是稀少,路邊的荒草長得半人高,風一吹,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視。
何周的住處比她想象的還要偏僻狹小,竟是一間破敗的茅草屋。
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露出黑漆漆的椽子,牆根處還爬滿了青苔,透著一股難聞的黴味。
剛走到門口,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何周那張油膩的臉探了出來。
他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也是這幾日等得焦躁,連覺都沒睡好,還是縱欲過度了。
看見元芷,他的眼睛先是亮了亮,隨即又沉了下去,上下打量著她,臉上的期待瞬間變成了不耐。
“又沒辦成?”何周嗤笑一聲,側身讓她進門,語氣裏滿是嘲諷,“我就知道你這丫鬟沒什麽本事!”
元芷低著頭,跟著他進了屋。
屋裏比屋外更顯逼仄,一張破舊的木板床占了大半空間,桌上還擺著吃剩的窩頭,散發出酸腐的氣息。
她捏著衣角,囁嚅著開口,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幾分委屈:“何小哥,我……我真的盡力了。”
何周挑眉,抱臂而立,斜睨著她:“沒辦成?那你今天帶了多少銀子?”
他的目光像鉤子似的,死死盯著元芷的腰間,顯然是認定了她還藏著錢。
元芷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臉上露出幾分慌亂,伸手從懷裏掏出最後幾枚銅板,放在掌心給他看:“我……我的錢都給你了,真的沒剩多少了。這幾文錢,還是我留著買東西的……”
“沒錢?”何周的臉色瞬間猙獰起來,之前那點耐心**然無存。
他往前一步,逼近元芷,眼底翻湧著貪婪,“沒錢你還敢來見我?元芷,你耍我玩呢?”
元芷嚇得連連後退,後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牆壁上,聲音帶著哭腔:“何大哥,你別這樣,我真的沒辦法了……”
“沒辦法?”何周冷笑一聲,目光在她身上肆無忌憚地掃過,那眼神猥瑣又黏膩,像是要把她的衣服剝下來,“沒錢,那就賠人!你長得還不錯,細皮嫩肉的,做我的媳婦,也不算虧了你!”
話音未落,他就伸出粗糲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元芷的手腕。
元芷拚命掙紮,雙手胡亂地揮舞著,嘴裏喊著“你放開我”,腳下卻故意使了個絆子,讓自己跌跌撞撞地往後退。
她的反抗綿軟無力,更像是在欲擒故縱,惹得何周的氣焰越發囂張。
“還敢反抗?”何周低吼一聲,猛地將她推倒在**。
木板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元芷跌在床板上,後背硌得生疼。
她蜷縮著身子,雙手緊緊抓著衣襟,臉上滿是驚恐的神色,眼底卻掠過一絲冷光。
差不多了。
江淮,你也該出現了吧。
這個念頭剛在心底閃過,就聽“咻”的一聲銳響,一道寒光破窗而入,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何周正獰笑著撲過來,根本沒察覺到危險降臨。
“噗嗤”一聲,是利刃穿透皮肉的悶響。
元芷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精準無誤地刺穿了何周的心口。
鮮血汩汩地湧出來,染紅了他胸前的粗布短褂,也濺到了元芷的臉上,元芷嫌棄地擦了擦。
何周的動作僵在半空,臉上的獰笑凝固了,那雙充滿欲望的眼睛瞪得滾圓,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卻隻發出一陣“嗬嗬”的漏氣聲。
元芷看準時機,一腳踹過去,何周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沒了動靜。
死了。
元芷看著地上漸漸蔓延開的血泊,聞著空氣中彌漫開的濃重血腥味,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她演了這麽久的戲,算計了這麽久,終於等到了結局。
元芷蜷縮起身子,雙手緊緊摟緊自己,肩膀控製不住地顫抖。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下來,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低聲啜泣。
血腥味在逼仄的屋子裏彌漫開來,濃得嗆人。
地上的血泊還在緩緩蔓延,染紅了破舊的木板縫隙,何周的屍體僵在那裏,一雙眼睛瞪得滾圓,死不瞑目。
元芷臉上還沾著幾滴未擦幹淨的血珠,襯得那張素淨的小臉越發蒼白,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像隻受驚的小兔子。
就在這時,一道玄色的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身形挺拔,周身裹著凜冽的寒氣。
光線昏暗看不清臉上的表情,隻覺得那雙眼睛,像淬了冰的寒潭,正沉沉地落在元芷身上。
是江淮。
元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垂得更低了,肩膀抖得更厲害,仿佛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江淮緩步走了進來,他的目光掠過地上的屍體,又落在床角縮成一團的元芷身上,薄唇輕啟,帶著冷意:“長本事了。”
元芷緩緩抬起頭,眼眶紅紅的,鼻尖也泛著紅,一雙水霧蒙蒙的眼睛望著江淮。
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聲音帶著哭腔,“世子……”
江淮挑了挑眉,緩步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沾著血珠的臉頰上,眼底的寒意漸漸褪去。
“抬起頭來。”他的聲音低沉。
元芷遲疑了一下,慢慢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江淮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底那點殘存的怒意,竟不知怎的,消散了大半。
他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拂過她的臉頰,擦去那幾滴礙眼的血珠。
指尖的溫度,透過微涼的肌膚,傳了過來。
元芷的身子僵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往後縮。
可她還沒來得及動,江淮的手就已經握住了她的手腕。
“還不起來?”江淮的聲音在頭頂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