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元芷被臨時調去瑞雪院當差,不過短短幾日,這何周便三番五次地湊上來示好。

話裏話外都透著想要與她攀關係的心思。

元芷眼尖,早瞧出他眼底深處的算計,隻當沒看懂他的心思,對他的示好一概冷著臉回絕,半點情麵都不留。

原以為他會知難而退,沒想到竟還沒死心,竟尋到鬆竹院來了。

不過倒是正好,她正發愁怎麽和江淮更進一步,沒想到就有送上門的工具人。

元芷麵上笑意盈盈,放下手裏的掃帚,微微屈膝福了福身:“是何小哥啊,今日怎麽有空來鬆竹院了?”

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與往日裏的冷淡疏離判若兩人,聽得何周一愣,隨即臉上的喜色便漫了上來。

他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邁進院門,目光在元芷身上打轉。

“這不是好些日子沒見姑娘,心裏惦記著嘛。”

何周嘿嘿一笑,語氣越發殷勤,“想著姑娘在鬆竹院當差,世子爺眼光那般挑剔,姑娘能留下來,定是本事出眾,特意來跟姑娘討教討教。”

元芷垂著眸,掩去眼底的譏誚,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碎發,聲音依舊柔和:“討教談不上,不過是笨鳥先飛,多做些活計罷了。”

這話一出,何周更覺得自己的猜測沒錯。

他往前湊了兩步,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自得:“姑娘太謙虛了。誰不知道姑娘先前在壽安堂當差,老夫人那般嚴肅的人,都對姑娘讚不絕口。”

“後來又去夫人院裏幫忙,夫人也誇姑娘手腳麻利、心思通透,這可不是尋常丫鬟能比的。”

他這話倒不算全是奉承。

元芷心思本就比這府裏的人活絡幾分,又懂得察言觀色,在壽安堂時,便得了老夫人幾句口頭誇獎。

這些事,在府裏的下人圈子裏傳了幾日,竟被添油加醋,說成了元芷深得老夫人和夫人的喜愛,是個有大造化的。

何周便是聽了這些話,才越發覺得元芷是個能人。

此刻見元芷對自己和顏悅色,何周隻當是自己的魅力終於打動了她,先前的冷臉不過是姑娘家的矜持。

他胸脯一挺,語氣裏帶著幾分得意:“說句心裏話,府裏那些丫鬟,要麽蠢笨要麽勢利,我瞧著都不入眼。也就姑娘你,模樣周正,又機靈懂事,才配得上……”

他話說到一半,故意頓住,眼神裏的曖昧幾乎要溢出來。

元芷心裏嗤笑,麵上卻做出一副羞澀的模樣,微微垂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何周這人,蠢是蠢了點,用處倒是不小。

隻要她與何周在這裏多說幾句話,擺出這般親近的模樣,不出半個時辰,消息便能傳到江淮耳朵裏。

江淮那人,心思深沉,占有欲又強。

先前她裝作忘記馬車裏的事,已經勾得他心頭火氣。

今日再添上這一筆,讓他知道有別的男人對自己示好,以他的性子,定然不會無動於衷。

她要的,就是讓他徹底放不下。

唯有讓他將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她才能借著他的勢,在國公府站穩腳跟,完成複仇。

何周見元芷這副模樣,更是心花怒放,隻覺得好事將近。

他往前又湊了一步,幾乎要挨到元芷的身邊,壓低聲音道:“元芷姑娘,我瞧著你也是個明白人。不如你我……”

“你們在幹什麽?”

就在這時,一道冷冽的聲音忽然從院門口傳來。

元芷的心頭一跳,隨即壓下,嘴角的弧度越發隱晦。

來了。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院門口。

江淮負手站在那裏,臉色陰沉得可怕,一雙眸子死死地盯著何周搭在半空的手,眸底翻湧的寒意,幾乎要將人凍僵。

何周的話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猛地回頭,看到江淮的瞬間,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見過世……世子!”

元芷適時地露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連忙往後退了兩步,與何周拉開距離,屈膝行禮,“世子。”

江淮沒有看她,目光依舊鎖在何周身上,語氣冷得像數九寒冬的冰:“滾出去。”

何周也不知道哪裏惹人生氣了,不敢多說一個字,連滾帶爬地跑了。

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元芷能感覺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刀子一樣,刮得她後背發寒。

江淮周身寒氣凜冽,薄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直線,瞧不出半分情緒。

“進來。”

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

元芷心頭微哂,低眉順眼地邁步踏進書房。

書房裏燃著淡淡的檀香,本該安神靜氣,卻壓不住空氣裏翻湧的暗流。

江淮已經落座,手肘支在紫檀木案幾上,漫不經心地叩著桌麵,篤篤的聲響,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元芷沒敢抬頭,隻循著往日的規矩,走到案邊取過墨錠,又端起硯台旁的清水,細細研磨起來。

墨條在硯台裏緩緩轉動,發出沙沙的輕響,她的動作不疾不徐,手腕穩得很,磨出的墨汁濃稠均勻,泛著烏亮的光澤。

江淮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那張臉看著溫順無害,偏偏長了一雙勾人的眼,方才在院子裏對著何周巧笑倩兮的模樣,讓人心煩。

他盯著她蔥白的手指,正握著墨條,指尖瑩白,與烏黑的墨錠相映,無端透著幾分旖旎。

可江淮隻覺得礙眼,方才是模樣,在他腦海裏反複盤旋,攪得他心煩意亂。

案上的宣紙鋪得平整,他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

“那人是誰。”

終於,江淮開口了,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子壓抑的火氣。

他沒抬頭,目光落在宣紙上。

元芷磨墨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又恢複如常,她抬起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茫然,一本正經地回話:“回世子,是瑞雪院的何周何小哥。”

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和方才對何周說話時的語氣如出一轍,落在江淮耳裏,卻格外刺耳。

江淮終於抬眼,那雙深邃的眸子沉得像古井,裏麵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他盯著她,薄唇輕啟,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帶著濃濃的嘲諷:“你倒是記得清楚。”

這話裏的酸意,幾乎要溢出來。

元芷心裏暗暗發笑,她放下墨錠,拿起茶盞,給江淮的茶杯添了些熱水:“前些日子在瑞雪院當差,他幫過我幾次忙,我自然是要記著的。”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江淮,語氣誠懇:“受人恩惠,自然是要還回去的,總不能做那忘恩負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