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惠?”江淮重複著這兩個字,他盯著元芷那張無辜的臉,隻覺得牙根發癢,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挺好。”

元芷能感覺到,江淮身上的寒意更重了。

她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得意。

好,當然好。

何周這顆棋子,恰到好處。

元芷若無其事地重新拿起墨錠,繼續研磨,沙沙的聲響再次響起。

江淮隻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帶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火氣。

寫了幾個字,他將案上的宣紙揉成一團,擲在地上。

元芷磨墨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看向江淮,輕聲問:“世子可是嫌墨磨得不好?奴婢再重新磨過。”

他死死盯著她,薄唇緊抿,半晌,才從擠出幾個字:“不必了,退下。”

元芷眼底的笑意更深,卻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禮:“是。”

翌日天光大亮前,薄霧還未散盡,國公府的角門便悄無聲息地開了。

江淮一身緋色官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鬆,跟著定國公江明遠緩步而出。

馬蹄踏破晨霜,馬車朝著皇宮的方向行去。

天子勤勉十日一大朝,文武百官齊聚太極殿,議事論政;五日一小朝,隻召六部尚書與幾位肱骨之臣入偏殿議事。

今日恰逢小朝,不消那般正襟危坐,君臣之間,倒也能說幾句家常話。

辰時剛過,偏殿內已經坐定了人。

明黃色的龍椅上,年過四十的天子輕叩著扶手,目光掃過殿內眾人。

待太監唱喏聲落,昭文帝便開門見山:“今日召諸位來,也無甚大事,先說說定國公的事吧。”

話音落下,殿內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江明遠身上。

江明遠先前因戍守邊疆,離京三年,上月才班師回朝。

這些日子裏,除了接風宴,他閉門謝客,隻在府中休養,朝中眾人都在揣測,陛下會給這位戰功赫赫的國公爺安排個什麽位置。

江明遠聞言,起身拱手,神色恭謹:“臣,聽憑陛下吩咐。”

昭文帝笑了笑,聲音溫和:“定國公鎮守北疆,勞苦功高,朕自然不會虧待。你離京日久,京中諸事也該熟悉熟悉,兵部侍郎一職,空缺有些時日了,你且去任職吧。”

這話一出,殿內響起幾聲低低的附和。

江明遠心中一凜,俯身叩首:“臣,謝陛下隆恩!定當鞠躬盡瘁,不負聖望。”

“起來吧。”天子抬手示意。

隨後,戶部尚書又上前奏報了江南漕運的修繕進度,禮部侍郎提及下月祭天的儀典安排,皆是些尋常政務。

昭文帝聽得認真,偶爾插話提點兩句,殿內的氣氛融洽。

不過半個時辰,該議的事都議完了。

天子打了個哈欠,擺了擺手:“既如此,諸位便各司其職吧,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眾人齊聲行禮,待明黃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後,才陸續起身,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江淮跟在江明遠身後,步子不疾不徐,腦子裏還在琢磨著方才陛下提及的漕運之事。

剛走出偏殿沒多遠,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聲音:“世子,留步。”

江淮腳步一頓,回頭望去。

來人一身親王蟒袍,正是晉王蕭承衍。

江淮挑眉,等人走近了,才開口問道:“殿下有何吩咐?”

餘光卻無意間掃過他的腰間——那裏赫然別著一個香囊。

這香囊的樣式,這針腳,怎麽看著這麽眼熟……

蕭承衍見他盯著自己的腰間出神,笑道:“怎麽?瞧上本王這香囊了?”

江淮回過神來,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麵上不動聲色,隻是眼神冷了幾分:“不過是個尋常香囊罷了,晉王突然叫住我,到底有什麽事?”

蕭承衍非但沒惱,反而低笑一聲,指尖漫不經心地勾了勾香囊上垂著的流蘇。

“世子何必這般見外。”蕭承衍緩步上前,聲音壓得低了些,“本王聽說你暗中查的那樁漕運官銀失竊案,近來是處處碰壁?”

江淮眸色沉得像浸了墨的潭水。

這樁案子他查了半月有餘,從頭到尾都捂得嚴嚴實實,除了幾個心腹,竟連京兆府尹都隻知皮毛,晉王是從哪裏得知的?

“王爺消息倒是靈通。”江淮扯了扯唇角,笑意未達眼底,“不過是些瑣碎公務,勞王爺掛了。”

蕭承衍像是沒聽出他話裏的拒絕,反而往前又湊了半步,“世子這話,哄騙旁人尚可,哄騙本王,可就有些小瞧人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廊下往來的官員,“惹火燒身的道理,世子可要記得,你如今查得緊,往後的路,怕是更難走。”

這話直戳要害,江淮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他這些日子查案,的確發現漕運官銀失竊並非尋常盜匪所為,背後牽扯的勢力盤根錯節,甚至隱隱指向朝中一下大臣。

蕭承衍將他眼底的凝重盡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本王在江南待過幾年,與漕幫那些人打過交道,知曉些他們的門路。世子若是需要相助,大可開口。”

元芷盯著蕭承衍,一字一句道:“多謝王爺好意。”

蕭承衍挑眉,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麽。

江淮打斷他的話,“此事就不勞王爺費心了。”

這話帶著十足的疏離與拒絕,不留半點情麵。

蕭承衍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又恢複如常。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歎了口氣:“世子還是這般性子,油鹽不進。”

他說著,抬眼看向江淮,“也罷,強扭的瓜不甜,隻是世子需得記住,本王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江淮沒再應聲,隻是微微頷首,算是告辭。

蕭承衍望著他的背影,唇角的笑意緩緩斂去,眸色沉了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腰間的香囊,低聲自語:“江淮啊江淮,你以為你能躲得過嗎?這盤棋,一旦入局,就由不得你了。”

他說著,抬眼望向皇宮深處的琉璃瓦,陽光落在上麵,反射出刺目的光,“好戲,才剛剛開始呢。”

江淮快步走出宮門,登上停在不遠處的馬車。

他剛一落座,便沉聲道:“父親還有事,先回府。”

車夫應了一聲,馬鞭揚起,馬車軲轆轆地駛離宮門。

車廂內,江淮靠在軟墊上,閉上雙眼,腦海裏卻反複回**著蕭承衍的話。

晉王,漕運案。

若與他有關,他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將此事告知他惹人懷疑。

這二者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聯係?

江淮的眸色愈發深沉,心底的疑雲,越來越重。

馬車很快駛回定國公府。

江淮下車,抬腳便走了進去。

鬆竹院內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聽到腳步聲,元芷抬起頭,看到江淮,連忙起身行禮,“世子。”

江淮盯著她,目光沉沉,半晌,才緩緩開口:“元芷,你可知晉王蕭承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