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元芷便去了瑞雪院。
院中掃灑的仆婦們個個垂首斂目,腳步輕盈,幾乎不曾發出的聲響。
引路的丫鬟將她帶到管事婆子跟前便離開了。
那婆子姓莫,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上下打量了元芷一番開口,“既然是夫人點了你過來,那邊好好伺候,在這裏,守好本分即可。”
“是,奴婢記下了。”元芷恭順地應道。
莫嬤嬤點了點頭,隨手一指,“你今日的活計,便是將暖房裏打掃幹淨。”
“奴婢明白。”
元芷領了活,拿著幹淨的軟布進了暖房。
日子便這樣一天天過去。
喬氏嚴厲,對下人的要求極高,但有賞有罰,從不隨意打罵下人,隻要將分內之事做得妥帖,便不會有無妄之災。
元芷做事滴水不漏,從未出過錯,這幾天倒也過得去。
她以為,這隻是喬氏對她的一次短暫試探,三五日便會將她放回鬆竹院。
可一連七日過去,喬氏卻絲毫沒有讓她離開的意思。
元芷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夜裏,她躺在冰冷的硬板**,心裏頭生出了焦躁。
不回鬆竹院,她還怎麽接近江淮?
難不成,要她留在這瑞雪院裏,去勾搭那位定國公?
元芷被自己的想法駭得一個激靈,趕緊搖頭。
國公爺的年紀都能當她爹了,她可沒那種胃口。
正當元芷愁腸百結之際,機會卻不期而至。
這日午後,喬氏小憩後,忽然將她喚了進去。
元芷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回鬆竹院了,心裏雀躍,“夫人有何吩咐?”
喬氏斜倚在榻上,“明日長公主府舉辦春日宴,你,跟著我一同去。”
元芷愣住了。
長公主府的春日宴?
喬氏為何會帶上她?
“怎麽,你不願意?”喬氏歪著頭打量元芷。
元芷立刻回過神來,垂下眼簾,“能跟著夫人出門,是奴婢的福分。”
喬氏這才緩緩睜開眼,目光在她身上停頓了一瞬,“你手腳還算麻利,人也安靜,帶出去不至於給我丟人。”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到了公主府,多看,多聽,少說話,可明白?”
“奴婢明白。”
元芷的心跳得有些快。
長公主舉辦的春日宴,必定會有不少達官顯貴。
這對她來說,是一次機會,若能得了幾位貴人賞識,也許對她日後大有裨益。
第二日。
元芷作為要隨行的丫鬟,半點不敢懈怠,手腳麻利地幫著喬氏梳妝,挑選衣物首飾。
喬氏今日選了一件黛紫色纏枝紋樣的衣裙,既不顯得過分張揚,又處處透著端莊貴氣。
元芷為她插上玉簪,從鏡中看著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心中暗道歲月不敗美人。
馬車轔轔,一路行至長公主府。
府門前早已是車水馬龍,衣香鬢影。
元芷扶著喬氏下了車,跟在她身後,目不斜視地走進去。
長公主的府邸,比之國公府更多了幾分皇家的奢華。
滿園春色關不住,奇花異草爭奇鬥豔,假山流水,曲徑通幽,處處都是景致。
喬氏是一品誥命夫人,一路上不斷有夫人小姐前來問好,她都隻是淡淡頷首,偶爾與相熟的幾位說上兩句話,便尋了個清靜的地兒坐下。
元芷安靜地侍立在她身後,垂著眼,將周遭的一切盡收眼底。
她看到那些貴女們三五成群,言笑晏晏,身上綾羅綢緞,頭上珠翠環繞,仿佛在閃著光。
這就是京城的世家權貴。
而她,隻是一個混跡其中,隨時可能被碾死的螻蟻。
“喬夫人,可算尋到你了。”
一個溫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著幾分熟稔。
元芷看過去,那人正是謝夫人。
而她身旁的少女,自然是謝容瀾了。
在此處遇見謝容瀾,元芷倒是不意外。
喬氏衝著謝夫人點了點頭,“謝夫人也來了。”
“這等盛會,自然是要來湊個熱鬧的。”謝夫人笑著,拉過身邊的女兒,“瀾兒,快見過你喬伯母。”
謝容瀾上前一步,倒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萬福禮,“容瀾見過伯母。”
喬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快起來,有些時日不見,瀾兒姑娘出落得越發標致了。”
謝容瀾聞言,“伯母謬讚了。”
謝夫人拉著女兒在喬氏身邊坐下,狀似無意地提起:“說起來,世子最近在忙些什麽?我們家瀾兒前幾日還念叨,許久沒見著他了。”
謝容瀾柳眉輕蹙,輕輕扯了扯謝夫人的袖子,“母親!”
喬氏笑了笑,客套道,“前幾日京中出了樁案子,正忙著呢。”
“哎呀,這就快成親了,還是得注意休息。”謝夫人立刻關切道。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元芷像個隱形人一般站在喬氏身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有些目光,是避無可避的。
謝容瀾在與喬氏說過話後,那雙眸子便不經意地掃了過來。
元芷垂在身側的手,不由得攥緊了拳頭。
謝容瀾忽然手一歪,茶水灑在衣裙上,秀眉微蹙,“母親,女兒想去換件衣裳。”
她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元芷身上,隨即又轉向喬氏,語氣添了幾分央求:“喬伯母身邊這位姐姐看著穩妥,可否勞煩她陪我走一趟?”
元芷心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謝容瀾這副模樣看著無害,眼底卻藏著幾分算計,分明是故意找由頭支開她,指不定憋著什麽壞水。
她垂著眼,腳步沒動,隻抬眸看向喬氏,語氣恭謹:“夫人……”
她沒把話說透,眼神裏的遲疑,明眼人都能瞧出幾分。
誰知謝容瀾像是真的急了,裙擺一旋,上前輕輕拽住元芷的手腕,帶著點催促:“就麻煩你這一趟,很快的。”
喬氏坐在石凳上,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謝夫人也在一旁幫腔:“喬夫人,瀾兒這孩子,就是臉皮薄,勞煩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喬氏也不好拂了謝夫人的麵子。
她淡淡頷首,對著元芷吩咐道:“既如此,你便陪謝姑娘走一趟,路上仔細些,莫要誤了時辰。”
“是,奴婢遵命。”元芷也隻能應聲。
她掙開謝容瀾的手,微微躬身,跟在謝容瀾身後,腳步不疾不徐地往園中小徑走去。
“你去馬車上把本小姐備用的衣裳拿來。”謝容瀾吩咐。
“是。”元芷應下。
謝容瀾臉上笑意一點點冷下來。
明明已是正午,元芷卻覺得後背泛起一絲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