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元芷尋到了一個在外行走的遊醫。
那人手段隱秘,專做一些見不得光的買賣,最擅長調配無色無味、難以察覺的藥物。
元芷要的,不是一擊斃命。
那太痛快了。
她要的是一味慢性毒藥。
不會立刻發作,不會讓人抓住把柄。
起初隻是精神不濟,日漸萎靡,而後食欲漸退,體虛乏力,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日複一日,一點點蠶食生機。
讓謝容瀾以為自己隻是久病,讓謝府即使請名醫也查不出根源,讓她在日複一日的煎熬裏,慢慢體會絕望。
藥粉被她妥善收好,隨後派人悄悄交給了那個早已被買通的謝府老仆,隻吩咐一句:尋機會,摻進她每日的吃食裏。一次少許,不可多放。
老仆得了重賞,自然盡心盡力。
一切都在無聲之中進行,不露半點痕跡。
她不急。
她可以等。
等著謝容瀾在錦衣玉食裏慢慢腐朽,在無人察覺的病痛中一點點走向滅亡。
謝容瀾之事暫時告一段落。
元芷原以為,至少能安穩一段日子,可不過三五日,一份拜帖,又將平靜徹底打碎。
來人——是許久未曾露麵的李陽煦。
她拿著拜帖,徑直去找了江淮。
男人正臨窗看書,見她主動過來說明此事,眉峰微挑,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滿意。
“你肯主動告訴我,很好。”
江淮放下書卷:“我陪你去。”
元芷一怔:“可他見的是我……”
“我不露麵。”江淮走近,指尖輕輕擦過她的下頜,聲音低沉,“我在隔壁。”
元芷心頭一鬆,輕輕點頭。
見麵的地方,選在了城中一間僻靜茶館的雅間。
李陽煦早已等候在此。
他一身素色長衫,眉目溫雅,看著依舊是當年那個溫潤如玉的少年郎模樣。
“阿芷妹妹。”李陽煦起身,笑容溫和,“許久不見,你還好嗎?”
“勞陽煦哥掛心,我一切都好。”
元芷依著禮數,淡淡頷首,在他對麵坐下。
李陽煦親自提壺,為她斟了一杯熱茶。
手腕抬起的那一瞬,一截袖口滑落,腕間一道黑色印記赫然入目。
元芷的眼神,驟然僵住,呼吸頓了半拍。
這個印記……
她記得清清楚楚,以前的李陽煦,絕對沒有。
可那形狀、那位置,與她之前見到與謝容瀾私通之人身上的印記,一模一樣。
元芷強壓下那瞬間翻湧的驚濤駭浪。
李陽煦放下茶壺,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順勢將手腕收回了幾分。
元芷鎮定自若,聲音著幾分尋常好奇:“陽煦哥,你這手腕……”
李陽煦低頭瞥了一眼,淡淡一笑,語氣隨意:“不小心被燙傷了,傷疤難看,便找匠人刺了個印記遮一遮。”
說得輕描淡寫。
元芷望著他那張溫和無害的臉,嘴角扯出一抹勉強的笑:“……是嗎,看著還挺好看。”
她隻覺得一陣惡寒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分明就是當年與謝容瀾私通的那個男人獨有的印記。
原來……一直都是他。
前世,她被謝容瀾步步緊逼,推入絕境。
她曾天真地以為,李陽煦至少是唯一真心待她好的人,可到頭來,他從頭到尾都在冷眼旁觀,眼睜睜看著謝容瀾將她害死。
甚至……說不定還在背後推波助瀾。
一股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元芷死死按住心底的驚怒,麵上依舊是那副平靜溫順的模樣,仿佛隻是在聽一段無關緊要的閑話。
“不知陽煦哥今日找我,是有什麽事?”她主動開口,轉移話題。
李陽煦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收,露出幾分為難與鄭重:“實不相瞞,我此次來找你,是有一事相求。”
“你說。”元芷淡淡開口。
“我希望……阿芷妹妹你能幫我引薦一下江淮世子。”李陽煦說。
元芷眉梢微蹙,心頭疑雲更重:“引薦世子?你找他做什麽?”
“此事事關重大,牽扯甚廣,不便與你細說。”李陽煦目光誠懇,語氣沉重,“唯有見到世子本人,我才能開口。”
元芷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腦中飛速運轉。
接近她,討好她,如今又要見江淮……
李陽煦的目的,絕不是什麽小事。
他從一開始,就不懷好意。
她沉默片刻,再抬眼時,已是一副坦然模樣:“既然如此,陽煦哥你且稍等,我回去之後,會找時機與世子說。有消息了,我再派人通知你。”
“有阿芷妹妹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李陽煦鬆了口氣,笑容又恢複了溫和,“那我先告辭,不打擾你了。”
他起身,拱手離去,步履從容,一身君子氣度。
直到雅間的門被輕輕合上,元芷臉上所有的偽裝,才瞬間褪去。
她僵在原地,腦海裏翻來覆去都是那道黑色印記。
沒過多久,隔壁雅間的門被推開。
江淮走了進來,他顯然早已在隔壁將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見元芷呆坐在那裏,眼神發直,他眉峰微蹙,緩步走到她對麵坐下,聲音低沉溫和:“怎麽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元芷抬眸,撞進他深邃沉靜的眼眸裏。
心底一瞬間湧上猶豫。
李陽煦偽裝得太好,身份又特殊,她空憑一個印記,就指證他是與謝容瀾私通之人,還要說他居心叵測……會不會太過荒唐?
可轉念一想,李陽煦要見江淮,目的不明,若是隱瞞,萬一釀成大禍……
她賭不起。
元芷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顫抖,迎上江淮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開口:“世子,我有一件極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元芷一字一句,將壓在心頭的秘事全盤托出。
話音落下,雅間裏一時隻剩下窗外隱約的市井聲響。
元芷心頭微緊,屏息等著他的反應。
她以為,他至少會訝異,會追問幾分真假。
可江淮隻是靜靜聽著,並沒有特別震驚。
待她全數說完,他才緩緩抬眼,眸色沉沉,“猜到了。”
元芷一怔:“……猜到了?”
“我與謝容瀾根本沒有圓房,她卻懷孕了。”
江淮聲音低沉,語氣冷靜得近乎冷酷,“隻是查來查去,獨獨沒有想到,那個人,會是李陽煦。”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微怔的臉上,繼續道:“我早派人暗中查過李陽煦,他早年參加過科舉,文章策論都算上乘,本有入仕之機,卻偏偏因為手腕上的傷,導致握筆不穩,仕途盡斷,失去了為官的機會。”
元芷心頭猛地一沉。
仕途被毀,心中積怨,這般人,最容易鋌而走險。
“那他如今……”
“如今,他是晉王門下客卿。”江淮淡淡開口,一語道破關鍵。
晉王蕭承衍。
原來如此。
李陽煦接近她,如今又急著要見江淮……
元芷心頭寒意四起,看向江淮,聲音略顯凝重:“世子,來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