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到了約定第三日。

布莊開門迎客,生意比往日好了不少。

臨近晌午,布莊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邵翎來了,身後隻跟著一個丫鬟,手裏空空如也,別說兩千三百兩銀子,連一個錢袋都沒有。

她一進門,目光便直直鎖定櫃台後的元芷。

元芷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並未開口,隻安靜地聽著身旁掌櫃匯報今日賬目。

那副視若無睹的模樣,比當麵嗬斥更讓邵翎憋屈。

她咬了咬牙,終究是硬著頭皮走上前,強壓著音量,不想引來旁人注意:“元……元側夫人。”

元芷這才緩緩抬眼,語氣平靜無波:“邵小姐。今日是約定送銀子的日子,錢呢?”

邵翎臉頰一僵,眼神躲閃,支支吾吾:“我……我近日手頭有些不便,那筆銀子,能不能再寬限幾日?”

昨日她回府之後,絞盡腦汁也湊不出兩千三百兩。

想找母親要,被母親一頓訓斥,讓她自己想辦法。

走投無路,她隻能厚著臉皮再來拖延。

元芷看著她這副外強中幹的模樣,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意。

“寬限?”

她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附近幾位挑選料子的客人聽見。

“邵小姐,當日是你親口答應,三日之內必定送銀子過來。掌櫃與夥計都聽得清清楚楚。我念你是尚書府小姐,才給你三日時間。如今期限已到,你一句不便,便想作罷?”

幾句話落下,周圍幾道目光隱晦地投了過來。

邵翎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又羞又惱,壓低聲音急道:“你小聲點!我又不是不還,隻是暫時手頭緊!你非要這麽逼我嗎?”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如何是逼你?”元芷神色不變,語氣卻冷了幾分,“布莊小本經營,上上下下幾十口人要吃飯,要進貨。邵小姐一句話寬限,我們這幾十口人,難道就喝西北風去?”

她抬眼看向掌櫃,淡淡吩咐:“去取當日賬冊。既然邵小姐今日不便,那就麻煩隨我們的人,回府一趟找邵大人取銀子。邵大人清正廉明,定然不會讓女兒拖欠商戶銀兩,壞了尚書府的名聲。”

“你敢!”邵翎猛地拔高聲音,又慌忙壓低,“你若是敢去我府裏鬧,我……我跟你沒完!”

“我隻是去要回屬於布莊的銀子,有什麽不敢?”元芷迎上她慌亂的眼神,字字清晰,“邵小姐,你要麽現在拿出銀子,要麽,跟我們的人回府。兩條路,你自己選。”

邵翎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回府?

一想到父親那陰沉的臉,她渾身都發僵。

真鬧到父親麵前,她不隻是挨一頓打罵,恐怕今後半年都別想再隨意出門。

周圍客人的目光越來越明顯,邵翎隻覺得如坐針氈,臉上火辣辣地疼。

元芷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櫃台邊緣,抬眼看向邵翎時,眼底凝著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譏誚。

她故意放緩了語速,讓周遭幾個正低頭挑選綢緞的官家小姐也能隱約聽進耳中:“邵小姐這般急著脫身,倒不如想想退路。你與謝家謝容瀾小姐不是手帕交嗎?平日出入同乘,宴飲同坐,這般情分,她若肯幫你這兩千兩銀子的小忙,你又何至於在此處左右為難?”

邵翎猛地抬頭,雙眼驟然睜大,像是終於撥開了眼前的迷霧。

是啊,她怎麽忘了!

若是找她借銀子,豈不是手到擒來?

先前被怒氣衝昏了頭,竟連這麽簡單的法子都想不起來。

邵翎臉上的窘迫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意,她挺直脊背,居高臨下地睨著元芷,語氣也硬了幾分:“算你還有點腦子!你等著,明日我定然把兩千三百兩雙手奉上!”

元芷緩緩頷首,笑意卻未達眼底,“我等您的好消息。”

待邵翎的身影消失在布莊門口,元芷臉上的笑意才徹底斂去。

正好給謝容瀾找找麻煩,別讓她過得那麽舒心。

而此時的謝府。

自那日後,謝敬軒便將她禁足在府中,不許她再隨意出門。

窗外的花開得正盛,花瓣隨風飄落,卻半點也進不了謝容瀾的眼底。

“小姐,邵小姐在外求見,說有要事相商。”丫鬟的聲音輕輕響起,打破了府中的沉寂。

謝容瀾微微一怔,隨即眉頭蹙起。

邵翎這幾日連個影子都沒露,今日突然上門,莫不是出了什麽事?

她壓下心底的疑慮,淡淡吩咐:“讓她進來。”

不多時,邵翎便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臉上滿是焦急與不耐,連行禮都省了,一屁股坐在謝容瀾對麵的椅子上,開門見山:“容瀾,你快借我兩千三百兩銀子!”

謝容瀾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眼底的清冷驟然轉為沉鬱。

她盯著邵翎,心底的火氣一點點往上冒。

自己被禁足在此,日日被母親訓斥,她尚且自顧不暇,邵翎倒好,不僅沒來探望過一次,一開口就是伸手借錢。

“銀子?”謝容瀾的聲音冷得像冰,“我為何要借你銀子?”

“你我是姐妹,這點小事都不幫我?”邵翎急得跺腳,全然沒注意到謝容瀾漸冷的臉色,“那元芷如今占了祥雲布莊,今日竟逼我還兩千三百兩的舊賬!我四處湊錢都湊不出來,除了你,我還能找誰?”

“兩千兩而已,”謝容瀾咬著牙,一字一頓,“我沒有。”

“沒有?”邵翎猛地提高音量,臉上滿是不可置信,“你是謝家小姐,手握那麽多鋪子銀號,兩千兩銀子對你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你就是不想借我!”

謝容瀾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底翻湧著怒意,“兩千兩銀子是小事?”

邵翎惱羞成怒,拍著桌子站起身:“還不是因為你!若不是你把那間破鋪子賠給元芷,能有今天的事嗎?我當初不過是拿了幾匹綢緞,誰知道她竟會揪著不放!”

母親確實同她提過,將祥雲布莊等幾間賬麵混亂的鋪子賠給元芷,當時她隻覺得這法子能省去不少麻煩,便應了下來。

“你是說,元芷來找你要賬了?”謝容瀾的語氣陡然凝重。

“不然呢?”邵翎怒衝衝地瞪著她,語氣裏滿是抱怨,“那元芷簡直是無法無天了!為了這點銀子,竟然敢讓夥計上門鬧事,堵著府門要賬!我要是不怕父親知曉此事,挨一頓家法,又何至於到處低聲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