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三百兩?”邵翎滿不在乎地撇撇嘴,輕嗤一聲,“我當是什麽大數,不過兩千多兩銀子而已,也值得你這般興師動眾?”

“哦?邵小姐說的是。”元芷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她猛地抬高了音量,對著掌櫃和一旁的夥計厲聲吩咐,“邵小姐都說了,不過是兩千多兩銀子,她根本不看在眼裏!掌櫃的,還不趕緊派兩個人,隨邵小姐回尚書府取錢?”

掌櫃的何等機靈,瞬間領會了元芷的意思,當即轉頭對著一個手腳麻利的夥計喝道:“你,立刻隨邵小姐回府!務必把兩千三百兩銀子一分不少地取回來!”

“是!”兩名夥計齊聲應道,當即就要上前跟著邵翎。

邵翎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好看的柳葉眉擰成了一團。

兩千三百兩!

這可不是小數目!

她雖是尚書府的小姐,月例銀子不少,可平日裏揮霍無度,早已所剩無幾。

若是真讓夥計跟著回府,鬧到父親麵前……

父親最是看重規矩,且如今朝堂之上局勢微妙,定國公府勢大,父親絕不會為了她這點小事得罪江淮。

到時候,她免不了要挨一頓家法,說不定還要被禁足。

這個叫元芷的女人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謝容瀾竟然都鬥不過她?

邵翎站在原地,看著步步逼近的夥計,又看著櫃台後神色平靜的元芷,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湧上心頭。

邵翎強撐著最後一點驕矜,抬眼看向元芷,強壓著翻湧的怒火,“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人,為了這點銀子,你非要把事情做得這麽絕嗎?”

元芷連半分情麵都不打算給,她淡淡抬眼,直接吩咐掌櫃與夥計:“邵小姐看來還想再多逛一會兒,你們不必等,自己去邵府拿錢便是。”

話音一落,兩名夥計立刻會意,抬腳便要往外走。

邵翎臉色驟變,再顧不上什麽體麵,猛地一步上前,張開雙臂硬生生攔住他們,聲音都急得變了調:“站住!”

她死死咬著牙,胸口劇烈起伏,盯著那幾匹價值不菲的綢緞,“東西我不要了!”

她狠狠一甩袖,語氣又急又躁,“銀子,我過幾日給你們送來,這樣總可以了吧!”

元芷這才緩緩點頭,神色依舊淡漠,卻不肯鬆口半分:“可以。”

她頓了頓,目光直直落在邵翎身上,“但總要定下一個具體日子。”

邵翎被一張俏臉青白交錯,她狠狠瞪了元芷一眼,最終隻能不甘地應下:“三天!三天之後,我親自讓人把銀子送過來!”

元芷這才輕輕抬手,示意夥計退下。

“邵小姐記住今日所言便好。”

邵翎再待不下去,看著被自己挑揀出來的雲錦羅緞,隻狠狠剜了元芷一眼,帶著一肚子怒火離去。

元芷聲音果決:“今日先暫時關店吧。”

掌櫃的腿肚子都還在打顫,剛才邵翎撒潑時他嚇得魂都快飛了,若不是元芷站出來鎮住場子,今日這爛攤子不知要如何收場。

一眾夥計也都垂著手站在一旁,看向元芷的眼神裏,除了敬畏,還有幾分慶幸。

剛才邵翎那副蠻橫模樣,他們這些做下人的,早就敢怒不敢言。

元芷沒有立刻離開,她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整間布莊。

貨架上綢緞綾羅依舊流光溢彩,可地上還散落著幾處被邵翎隨手丟擲的褶皺,幾匹上好的料子被踩出淺淺印子,看著就讓人心疼。她眼底那點剛壓下去的冷意,又一點點浮了上來。

謝容瀾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把這間被人賒賬賒得快要空了的鋪子,當作賠償丟給她,表麵是低頭服軟,暗地裏,卻是把一堆爛賬、一堆難纏的人,全都推到了她元芷的手上。

上輩子她在定國公府任人磋磨,這輩子,這些人還想把她當軟柿子捏?

不可能。

“都愣著做什麽。”

元芷聲音平靜,掌櫃的立刻躬身上前,畢恭畢敬:“東家。”

“把賬冊拿來。”她徑直走到櫃台後,在那張梨花木椅子上坐下,身姿端正,氣質沉靜,“近半年來,所有記過賬、欠過賬的,一筆一筆,全都翻出來給我看。”

掌櫃的心裏咯噔一下,臉上露出幾分為難,卻不敢違抗,隻能從櫃台最裏麵捧出一本厚厚的賬冊,雙手奉上。

元芷一頁一頁往下翻。

越看,眉心擰得越緊。

賬本之上,記滿了密密麻麻的賒賬。

今日的邵翎,不過是其中一個罷了。

京中不少官家小姐、東家,借著與謝容瀾的交情,來這布莊都是隨手拿料子,一句記賬,便揚長而去。

少則幾兩、幾十兩,多則上百兩,一筆一筆,累積下來,竟是一個讓人心驚的數字。

有的拖欠了三五個月,有的甚至從去年秋天拖到了現在。

布莊本就是壓本錢的生意,綢緞料子從江南運來,路費、人工、成本,樣樣都要銀子。這般被人白拿白用,空有滿室華貴,實則內裏早已被掏空,也難怪今日掌櫃的被邵翎逼得那般窘迫——這鋪子,是真的快要賒不起了。

元芷合上賬冊,啪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布莊裏格外清晰。

掌櫃的頭埋得更低,大氣都不敢喘。

“除了剛才的邵小姐,還有哪些人,是常年這樣隻拿料子不付銀子的?”

元芷抬眸,目光落在掌櫃的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穿透力,“你一五一十,如實說來。”

掌櫃的支支吾吾,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尷尬又為難。

這些人,哪一個是好得罪的?

他猶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開口:“回東家……除了邵小姐,還有……還有翰林院大學士的家眷,前幾次來拿了幾匹蘇繡,一直記著賬;還有幾位侯爺府的東家小姐,看中了幾匹繡緞,也是說等日後一起結……”

他越說聲音越小,斷斷續續,又報出了四五家的名號。

每一個,都是在京中有點臉麵、家世不一般的人物。

以前謝容瀾在時,對這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來是礙於情麵,二來也是拿這些人當人脈應酬,可苦了他們這些做下人的,每次要賬都要被人冷嘲熱諷,兩頭受氣。

元芷聽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好,好得很。”

她指尖輕點櫃台,一下又一下,節奏清晰,敲得掌櫃的心頭發緊。

“謝容瀾倒是會做人情,把京裏的東家小姐全都哄得高高興興,最後把這一堆爛賬,全都丟給我來收拾。”

“東家,您的意思是……”掌櫃的小心翼翼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