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芷腳步微頓,從容進門。
布莊內陳設還算齊整,各色綢緞綾羅掛滿貨架,流光溢彩,隻是客人寥寥,與這滿室華貴頗不相稱。
而此刻,正中央的櫃台前,立著一位衣著華貴、容貌嬌俏的少女。
她一身時下最流行的襦裙,珠翠環繞,眉眼微微上挑,自帶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氣。
幾名夥計圍在她身邊,小心翼翼地陪著笑,大氣都不敢喘。
隻一眼,元芷的心便輕輕沉了一下。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眼前這人,她認得。
吏部尚書邵大人的女兒——邵翎。
謝容瀾的閨中密友之一。
上輩子,她在定國公府裏,沒少見過這位邵小姐出入。
邵翎性子蠻橫,每次看她,眼神裏都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偶爾還會跟著謝容瀾一起,對她磋磨刁難。
元芷將那些過往盡數壓在心底,麵上不動聲色。
她記得清清楚楚,這邵翎乃是尚書繼室所出,家中還有一位與她同父異母的兄長,正是江淮如今在朝堂上往來密切的那位邵公子。
隻是這對同父異母的兄妹,自幼便不和,彼此間半點情分也無。
邵翎隨意劃過一匹匹上等綢緞,看不上的便隨手丟在一旁,任由名貴的料子落在地上。
“連匹像樣的雲霏錦都沒有,真是浪費時間。”
邵翎皺著眉,語氣嫌棄至極,“把你們店裏最好的料子都拿出來,別拿些下等貨糊弄我。”
掌櫃的在一旁陪著最恭敬的笑,連連點頭:“是是是,邵小姐稍等,小的這就去取庫房裏的上等貨。”
“動作快點。”邵翎不耐煩地催促,眼角餘光都懶得掃向旁人,一副目中無人的高傲模樣,“耽誤了本小姐做新衣裳,你們十個布莊都賠不起。”
夥計們慌忙上前收拾她丟在地上的綢緞,一個個噤若寒蟬。
元芷立在不遠處的角落,靜靜看著這一幕,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邵翎全然沒有注意到角落裏的元芷,依舊在那裏頤指氣使。
這輩子她還不認識元芷,可元芷卻把她,記得清清楚楚。
既然遇上了,那便好好算一算賬。
掌櫃的不敢耽擱,顛顛地從庫房裏捧出幾匹壓軸的料子,展開時滿室華光。
那是江南剛運來的極品雲錦,織著纏枝蓮紋,流光溢彩,還有兩匹染了天際霞光色的蘇繡羅緞,皆是千金難尋的珍品。
邵翎的目光落在那匹雲錦上時,眼底明顯亮了一瞬,顯然是極為中意。
可嘴上卻偏要端著架子,柳眉一豎,抬手便將雲錦推到一邊,嫌惡地撣了撣指尖:“這料子看著花裏胡哨的,俗氣得很,也就糊弄糊弄沒見過世麵的。還有這羅緞,顏色發舊,哪裏配得上本小姐?”
掌櫃的捧著料子,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這可是謝府壓箱底的寶貝,平日裏連看都不讓人多看一眼,如今竟被邵翎說得一文不值。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可對上少女那雙盛氣淩人的眼睛,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隻苦著臉點頭:“是是是,邵小姐眼光高,是小的拿錯了。”
“行了,別裝模作樣了。”邵翎不耐煩地擺擺手,對身後的丫鬟吩咐,“把這些都包起來,帶回府去。”
丫鬟連忙應聲,就要動手收拾。
邵翎這才轉頭看向掌櫃,下巴微揚,語氣理所當然:“記賬上吧,年後我讓管家一並過來結。”
掌櫃的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支支吾吾地搓著手,麵露難色:“邵小姐,這……這恐怕不妥。小店本就是小本生意,您這幾次拿的料子加起來數目不小,實在是賒不起啊。”
“賒不起?”邵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陡然拔高了音量,杏眼圓睜,厲聲斥責,“掌櫃的,你是看不起我尚書府,還是覺得本小姐付不起這點銀子?”
她聲音尖利,在安靜的布莊裏格外刺耳,掌櫃的被她一吼,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躬身賠笑:“邵小姐息怒,小的不是這個意思,隻是……”
“夠了!”邵翎根本不聽他解釋,柳眉倒豎,眼看就要發作。
就在這時,元芷緩緩出聲,打斷了她的怒火。
“這位小姐都說了要記賬,掌櫃的還愣著做什麽?”
元芷從角落緩步走出,身姿挺拔,素色的衣裙雖不張揚,卻自帶著一股不容小覷的氣場。
她走到櫃台前,目光掃過那幾匹被邵翎選中的料子,又落在掌櫃的身上,冷聲吩咐,“還不把這位小姐之前記的賬冊拿出來,隨她去府裏取錢。”
邵翎循聲望去,見說話的是個容貌清麗卻衣著樸素的女子,身後還跟著個丫鬟和兩個護衛,不由嗤笑一聲,滿臉不屑:“你是什麽人?也敢插嘴管本小姐的事?”
元芷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自袖中取出那卷疊得整整齊齊的地契,抬手便拍在了櫃台上。紅紙黑字,官印清晰,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這間鋪子是我的。”她抬眸,目光平靜地對上邵翎的視線,一字一句道,“我自然是這裏的東家。”
“你的?”邵翎像是聽到了什麽荒誕的事,捂著嘴笑了起來,“掌櫃的,你聽聽她說什麽胡話!這鋪子明明是兵部尚書謝府謝容瀾小姐的,怎麽可能是她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的?”
掌櫃的在一旁看得清楚,早已心下了然,連忙上前對著邵翎拱手躬身,語氣恭敬卻堅定:“邵小姐,這位東家說的句句屬實。謝府日前已將這間布莊連同另外兩間鋪子,一並賠償給了定國公府世子側東家。”
“什麽?”邵翎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謝容瀾竟然把鋪子賠給了別人?
短暫的震驚過後,邵翎很快回過神,骨子裏的驕縱讓她不肯輕易服軟。
她冷哼一聲,雙手抱胸,斜睨著元芷,語氣帶著幾分挑釁:“即便這鋪子換了東家,又如何?不過是記個賬而已,新東家未免也太小氣了些,連這點情麵都不肯給?”
元芷的臉色未變,既不生氣,也不辯解,隻是轉頭看向掌櫃,淡淡問道:“掌櫃的,邵小姐在這鋪子裏,一共記了多少銀子的賬?”
掌櫃的早把賬冊翻了出來,聞言連忙躬身回話,聲音清亮,故意讓在場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回東家,邵小姐這半年來陸續拿了七次料子,加上今日選中的這幾匹極品雲錦和杭綢,總計紋銀兩千三百兩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