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元芷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卻條理分明,“你與這鋪子裏所有的人,若還想繼續留下做事,從前與謝府簽的契約一概作廢,需得重新與我立約,按我的規矩來。”

錢福立刻點頭如搗蒜:“應該的,應該的。”

他眼珠一轉,又試探著笑道:“那……不知夫人對月錢,可有什麽新安排?”

元芷抬眸:“你們從前在謝府手下,月錢是多少?”

錢福臉上堆起老實本分的神情,掰著指頭數:“回夫人,小人是掌櫃,一月六兩銀子;賬房先生五兩;剩下的店小二、雜役等人,都是二兩。”

元芷看著他一臉坦**的模樣,淡淡點了點頭,麵上看不出喜怒:“行。既然如此,把這鋪子近三個月的賬本拿來我瞧瞧。”

這話一出,錢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瞬,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慌亂,隨即又掩飾過去,連忙打圓場:“夫人,賬本那東西雜亂得很,您就沒必要看費眼睛了。”

元芷眸光一沉,直接打斷他,“你隻管拿來便是,若是不方便,我派人去拿也行?”

錢福被她一眼看得心頭一緊,再不敢多言,忙堆起笑:“不用,小人這就讓人取來。”

他連忙轉頭,對著後廚高聲喊了一聲:“快,去把賬房先生叫來!”

不多時,一個瘦高個的男子從後麵匆匆過來。

此人一身青布長衫,戴著方巾,看著文質彬彬,倒有幾分讀書人的模樣,他對著她躬身一禮:“小人見過夫人。”

他雙手捧著一本厚厚的賬本,恭恭敬敬遞了過來。

元芷伸手接過,指尖一翻,快速翻閱起來。

她目光銳利,一行行賬目掃過,不過片刻,心底便已冷笑連連。

這哪裏是賬本?

簡直是漏洞百出、隨意糊弄的廢紙。

進項少記,開銷多報,食材損耗虛高,人工開支混亂,明裏暗裏不知吞了多少油水。

一筆筆記得似是而非,看著像模像樣,實則全是破綻。

謝府的人當她是沒見過世麵、從底層爬上來的丫鬟,以為隨便拿本爛賬就能蒙混過關?

真是可笑。

她前世在江淮跟前伺候,他見她機靈,也讓她幫著處理過一些事,這點小伎倆,也敢在她麵前班門弄斧。

元芷合上賬本,抬眸看向錢福與賬房先生,眸色已是一片深寒。

“這賬本,你們是覺得……我看不懂,還是覺得我好欺負?”

“我也不與你們繞彎子。”她抬眼掃過堂內眾人,一字一句清晰落下,“從今日起,這間食肆暫時歇業整頓,待到下月,再擇日重新開張。願意留下來跟著我做事的,重新立契約,守我的規矩;不願意的,現在就可以去結工錢走人,這個月不滿,算你們一個月。”

話音一落,那瘦高的賬房先生臉色瞬間一白,當即上前一步,忙不迭躬身:“夫人,小人……小人家裏還有要事,就不留下了!”

旁邊幾個店小二本就散漫慣了,一聽要整頓規矩,也紛紛跟著附和:“小人也走!小人也不做了!”

元芷淡淡頷首,由著他們去,目光最終落在了臉色變幻不定的錢福身上。

錢福見旁人都要走,也硬著頭皮上前,剛要開口說“小人也請辭”,元芷卻先一步抬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不行。”

錢福臉上一僵,又驚又怒:“夫人,您這是何意?為何他們能走,小人就不能?”

元芷指尖輕點那本漏洞百出的賬本,眸光微涼:“錢掌櫃,你這些年在鋪子裏中飽私囊、貪墨油水,以為拍拍屁股就能一走了之?”

錢福心頭一慌,卻仍強作鎮定,脖子一梗狡辯:“夫人這話可冤枉小人了!小人兢兢業業,怎麽敢做這種貪贓枉法之事!您不能僅憑一本賬本就隨意汙蔑人!”

“汙蔑?”元芷輕笑一聲,語氣驟然轉厲,“那我便與你算一算。米麵糧油高價報賬、低價入庫,食材損耗虛記三成,人工月錢多報少發,就連每日的流水都少記大半——你要我一樁樁、一件件,全都當眾念出來嗎?”

每說一句,錢福的臉色便白上一分,待到後來,已是慘白如紙。

他連忙抬手打斷,聲音發顫:“別說了!夫人別說了!”

他咽了口唾沫,強自鎮定,試圖拿道理推脫:“就算……就算小人真有不妥,那也是從前在謝府手下的事,與夫人無幹,您……您管不著啊!”

他算盤打得精——反正貪的是謝府的銀子,元芷如今雖是新主,總不能翻舊賬找他算賬。

可元芷偏偏不按他的道理來。

她抬眸,眼神冷冽而堅定:“從前是謝府的事,我可以不追究。可如今,這三間鋪子全歸了我,你從前貪的,便等於動了我的錢。”

她頓了頓,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你不能走,留下來,做工抵債。”

錢福一怔:“那……那月錢?”

“品行不端,心術不正。”元芷淡淡開口,“月錢三兩。”

錢福臉色驟變:三兩?

元芷卻還未說完,她抬眸,目光清澈而銳利:“我粗略算了一遍,這些年你從這家鋪子裏貪下的銀子,總計三千五百兩。按三兩一月算,你給我做九十七年工,這筆債便一筆勾銷。”

九十七年?!

錢福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失聲尖叫:“九十七年?那……那豈不是一輩子都要給你打白工?!絕不可能!”

元芷絲毫不慌,端坐在那裏,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

她抬眸,輕輕瞥了他一眼,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你可以不答應。”

“那我現在就派人,把你連同這本賬本,一起送回謝府,讓謝家的人好好看看,他們手下的掌櫃是怎麽掏空他鋪子的。”

“或是——直接送官。”

她微微一頓,唇角勾起一抹冷峭:

“哦,對了。我會連你藏的贓銀,一並搜出來送上。”

錢福渾身一震,雙腿一軟,險些直接癱倒在地。

將食肆裏的事盡數敲定,元芷也不多耽擱,馬不停蹄地趕往下一間鋪子。

謝府賠償的那間布莊。

布莊與食肆相隔不遠,不過半條街的距離。

元芷剛走到門口,便聽見裏麵傳來一陣嬌蠻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