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殿外,元芷才緩緩鬆了口氣。
一股溫熱悄然覆上她的手背。
江淮不知何時,已將手覆在她手上,掌心滾燙,力道沉穩,壓低聲音,“沒事。”
元芷抬眸,撞進他深邃暗沉的眼底。
他明明什麽都沒問,卻好像什麽都懂。
蕭晏清緩緩抬眼,看向身側的江淮與元芷,語氣稍緩,“今日之事,多虧了元芷姑娘舍身相護,你們先回去歇息,孤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江淮聽得懂這話裏的分量——這是要關起門來,動真格的了。
他微微頷首,攬住元芷的肩,沉聲道:“臣遵旨。”
元芷亦屈膝一禮,不再多言。
她看得明白,接下來的事,已不是她該旁聽的。
兩人並肩退出前殿,宮燈將兩道身影拉得修長。
直到踏出東宮宮門,坐上馬車,江淮才將她再度擁入懷中,聲音低啞:“過去了。”
元芷靠在他胸口,輕輕點頭。
她知道,太子蕭晏清看似溫潤,骨子裏卻是極狠極穩的人。
今日,東宮必染血。
前殿之內,宮人盡數退去。
蕭晏清獨自一人端坐主位,指尖緩緩摩挲著扶手,周身氣壓沉得如同暴雨將至。
“來人。”
他一聲輕喚,殿外侍衛與內侍總管齊齊躬身入內,大氣不敢喘。
“方才湖心亭所有隨侍宮人,一律杖責二十,太子妃貼身侍婢,再加十仗。”
內侍總管心頭一震,連忙應聲:“遵旨。”
不多時,殿外隱約傳來淒厲哭嚎,蕭晏清眉眼未動,隻冷冷吩咐:“去刑房。”
陰冷潮濕的刑房之內,血腥味彌漫不散。
那宮女被按在刑架上,原本慘白的臉此刻更是血色盡失。
蕭晏清立在陰影之中,一身素色常服,卻比這刑房更令人膽寒。
“孤再給你一次機會——誰指使你的?”
宮女牙關緊咬,依舊不肯鬆口。
太子冷笑一聲,不必他開口,一旁行刑之人已心領神會。
刑具加身,劇痛鑽心,不過片刻,那宮女便渾身冷汗淋漓,痛得渾身抽搐,口中發出不成調的慘嚎。
她撐不過半刻,終於崩潰嘶吼:“我說!我說!是邱良娣——是邱良娣吩咐奴婢的!”
蕭晏清眸色一沉:“她要你做什麽?”
“她……她說太子妃腹中龍裔若是沒了,太子妃便沒了倚仗,日後這東宮,便有她的立足之地!奴婢是被逼的,求殿下饒命——”
太子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冰寒徹骨。
邱良娣。
他後宮之中不起眼的一位姬妾,看似溫順無害,誰能想到,竟藏著這樣的蛇蠍心腸。
這邱氏,是他父皇寵妃冉妃親自送入東宮的人。
後宮插手東宮,算計儲君子嗣,其心可誅。
蕭晏清薄唇輕啟,聲音冷得像淬了毒:“孤沉寂太久,一個個的都當孤太好說話了。”
今日之事,巧得太過刻意,他怎會看不出,這背後未必隻有冉妃一隻手在撥弄。
他抬手,指了指那宮女發髻上兩支簪子。
“拔下來。”
侍衛上前,將那兩支簪子取下。
“送去兩處。一份給冉妃,就說——東宮清理門戶,教她看好自己的人。”
“另一份,送去柳貴妃宮中,告訴她——皇弟今日在東宮‘見義勇為’,本宮記在心裏。”
兩日後。
夏日炎熱,元芷正坐在窗邊理著針線。
江淮從外間進來時,身上還帶著熱氣。
他徑直走到她身邊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指尖。
元芷抬眸看他,眼底帶著一絲淺淡的問詢。
這些日子,東宮那邊一直沒有消息傳來,她雖不問,心裏卻始終懸著。
江淮瞧出她眼底的疑慮,“那日東宮之事,已有了結果。”
元芷手上的動作一頓,靜靜抬眸看他。
“太子殿下親自審了那瘋婢,用了重刑,那婢子撐不住,終究是招了。”江淮頓了頓,眸色微冷,“指使她對太子妃下手的,正是東宮的邱良娣。”
元芷眸色微凝。
邱良娣……她在宴會上見過一麵,隱約有印象,低眉順眼的。
“邱良娣忌憚太子妃腹中子嗣,怕她誕下皇嗣後地位穩固,再無旁人立足之地,便鋌而走險,買通宮人,意圖在湖心亭行凶,一屍兩命。”
江淮的聲音裏帶著幾分冷意,“太子得知真相後,未留半分情麵,賜了邱良娣一碗毒酒,當夜便去了。”
可事情,真就如此簡單嗎?
江淮似是看穿她所想,緩緩道:“邱良娣的身份不一般,她是宮中冉妃,親手送入東宮的人。”
元芷心頭一震。
冉妃——那是如今陛下跟前最得寵的妃子,權勢不弱,在後宮之中根基頗深。
邱氏是她的人,那這件事,便再也不是簡單的一般姬妾爭風吃醋。
“陛下已然知曉,有人在東宮暗害儲妃、圖謀皇孫。”江淮的聲音沉了幾分,“龍顏大怒,當即下令徹查。隻是邱良娣至死,都未曾將冉妃拖下水,沒有確鑿證據,直指冉妃主謀。”
冉妃終究是陛下寵妃,又無實證,也不能隨意定罪。
“最終,陛下降旨,冉妃降為冉嬪,禁足半年,閉門思過。”
元芷輕輕頷首,心中了然。
兩人正說著話,院外忽然傳來一陣熱鬧的腳步聲。
管事太監尖細而恭敬的唱喏聲隔著院門傳進來,帶著幾分喜氣:
“陛下、皇後娘娘賞賜到——”
“東宮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賞賜到——”
元芷猛地一怔,手裏的絲線都險些滑落。
她下意識起身,有些無措地看向江淮。
不過片刻,一隊宮人捧著托盤魚貫而入,錦緞料子、赤金鑲珠的頭麵……
琳琅滿目地排了滿院,晃得人眼都花。
領頭的太監躬身行禮,笑容滿麵:
“元芷姑娘接賞。陛下、皇後娘娘聽聞側夫人舍身救駕,護得太子妃與皇孫周全,龍心大悅,特賜金銀珠寶、綢緞錦料若幹。”
“東宮太子與太子妃感念側夫人救命之恩,另有厚賜。”
元芷站在原地,一時竟有些回不過神。
她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屈膝行禮:“妾……謝陛下恩典,謝皇後娘娘恩典,謝太子、太子妃殿下恩典。”
宮人將賞賜一一奉到她麵前,那沉甸甸的分量,真切得不像夢境。
待宣旨的太監一行人退去,院子裏重歸安靜,隻餘下滿室珠光寶氣。
元芷站在那一堆賞賜中間,仍有些恍惚,伸手輕輕撫過光滑的錦緞。
江淮站在一旁,看著她眼底一點點亮起光,像落了星光一般,上前一步,輕輕握住她的手,聲音溫沉:“這麽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