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人簇擁著元芷剛要轉身,一陣急促有力的腳步聲傳來。
江淮來了。
他一眼便看見渾身濕透、發絲滴水的元芷,臉色驟然沉冷。
他幾乎是大步衝至她麵前,伸手便將她裹在披風裏的身子牢牢護進懷中,聲音緊繃得發啞:“怎麽回事?”
他掌心滾燙,與她身上的冰冷形成刺目的對比。
元芷心頭微顫,剛要開口,一旁驚魂未定的太子妃藺姝已先一步將方才的驚險盡數道出:“多虧了元芷妹妹,方才有瘋婢突然行凶推我,是她舍身將我拉回,自己卻墜入湖中。”
江淮看向元芷的目光瞬間一緊,手不自覺攥緊,繃出青筋。
他沒有多言,將人護得更緊,沉聲道:“先去換衣,有我在。”
不遠處,剛從湖裏上來的蕭承衍已被侍從圍上擦拭水漬。
他目光淡淡掃過緊緊相護的兩人,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玩味,不緊不慢地整理著衣袖,仿佛方才縱身跳水救人的根本不是他。
元芷被江淮護在懷中,眼角餘光卻清晰捕捉到晉王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心底寒意更甚。
湊巧。
實在太湊巧了。
她前腳剛拒了他、摔了他的令牌,後腳太子妃就在同一個地方出事,而他又精準無比地出現救人。
暖閣內熏爐溫熱,薑湯暖意順著四肢百骸散開,元芷換了一身幹淨的藕荷色襦裙,濕發早已用軟巾擦幹,隻餘下鬢角幾縷微潤。
她略整衣襟,跟著引路宮人重新折回前殿。
殿內氣氛已然不同。
太子蕭晏清端坐主位,一身常服也難掩儲君威儀,眉宇間覆著一層不易察覺的沉冷。
藺姝坐在他身側,雖依舊溫婉,唇角笑意卻已淡去,一手輕輕按在小腹,神色間仍有餘悸。
下首,江淮獨坐一側,脊背挺直,指尖輕叩扶手,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而殿中地麵,齊刷刷跪著一片人——皆是方才在湖心亭隨侍太子妃的宮女、內侍,人人垂首屏息,大氣不敢出。
最中間,正是那名行凶推人的瘋婢,被粗繩捆縛,發髻散亂,瑟瑟發抖。
元芷一眼掃過,心下了然。
她斂去眸中所有思緒,步履輕緩,垂眸屈膝,對著上首二人微微一禮,而後便輕步走到江淮身側,安靜落座。
江淮側眸看她,目光在她依舊微白的臉頰上頓了一瞬,確認她無大礙,才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放在膝上的手,悄無聲息往她這邊挪了寸許。
上首太子蕭晏清便抬了抬手,沉聲道:“說,是誰指使你對太子妃動手?”
那行凶宮女被兩名侍衛按著肩頭,渾身抖如篩糠,卻隻是死死咬著牙,一言不發。
“嘴硬。”太子身旁的內侍總管厲聲嗬斥,“竟敢在東宮行刺儲妃,你以為不說便能活命?不說,便將你滿門都拖出來拷問!”
宮女身子猛地一顫,頭埋得更低,卻依舊不肯吐露半個字。
藺姝臉色微冷:“你我無冤無仇,為何要置我於死地?你身後之人,給了你什麽好處?”
宮女仍是沉默。
江淮眸色冷冽,淡淡開口,“她不是不肯說,是不敢說。背後之人權勢不小,她怕說了,死得更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跪著的一眾隨侍宮人:“方才在湖心亭,除了她,還有誰靠近過太子妃?”
跪著的宮人們嚇得連連磕頭,七嘴八舌地辯解,卻都說不出個所以然。
元芷安靜坐在一旁,垂眸不語,心底卻在飛速盤算。
時機太巧,地點太巧,人也太巧。
蕭承衍的嫌疑很大。
就在僵持之際,殿外忽然傳來一聲通傳:
“晉王殿下到——”
元芷手指幾不可查地一蜷。
說曹操,曹操到。
蕭承衍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袍,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
他入殿後隨意掃了一眼,目光在元芷身上輕輕一落,又淡淡移開。
“臣弟見過皇兄、皇嫂。”他行禮隨意。
江淮和元芷亦起身行禮,“見過晉王。”
太子蕭晏清抬眸,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皇弟倒是來得巧。”
“臣弟見有人落水,下去救人,卻撲了個空。”他語氣平淡,目光掃過地上瑟瑟發抖的宮女,輕嗤一聲,“一個低賤宮人,也敢在東宮撒野。”
江淮抬眼與他對視,眸色冷冽如冰:“我倒真是該謝謝晉王殿下了。”
蕭承衍挑眉,笑意散漫:“總不能見死不救,本王倒是好奇,怎會好端端的,突然有人對太子妃下手?”
他目光坦**,看著一絲破綻都沒有。
蕭承衍目光輕飄飄落向元芷,“元芷姑娘瞧著臉色還是不大好,還是要多保重啊。”
目光看著溫和無害,落在元芷身上,卻讓她背脊微微發寒。
她抬眸,淺淺一福,“有勞晉王掛心,妾無礙。”
蕭承衍眸底笑意微深,卻沒再多言,隻轉向太子:“皇兄,這宮人嘴硬,不如交給臣弟來審?臣弟別的本事沒有,對付這種嘴硬的奴才,倒是有些法子。”
江淮當即上前一步,“晉王何時這般熱心腸了?”
兩人目光在半空相撞,無形的鋒芒交錯,殿內氣氛瞬間緊繃。
太子蕭晏清看在眼裏,沉聲道:“行了。”
他目光落在那宮女身上,冷聲道:“既然她不肯說,便用刑,孤倒要看看,她能硬撐到幾時。”
侍衛應聲上前,拖著那宮女便要下去。
就在此時,那宮女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竟猛地掙脫侍衛,朝著一旁的柱子狠狠撞去!
變故突生,眾人皆是一驚。
江淮猛然拿起桌上的茶杯,破空而出,精準打在那宮女膝彎。
宮女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瞬間被侍衛死死按住。
“倒是烈性。”江淮收回手,語氣輕淡,“這麽急著去死,背後之人,果然不簡單。”
太子眸色更深:“拖下去,再出半點差錯,提頭來見。”
侍衛押著宮女退下,跪著的宮人也被一並帶下去盤問,殿內頓時清淨不少。
藺姝身心俱疲,柔聲道:“臣妾有些乏了,先告退。”
太子點頭,命人送她回去,又對蕭承衍道:“今日多謝皇弟出手相救,改日再謝。”
“分內之事。”蕭承衍微微頷首,目光又若無其事地掃過元芷,才躬身道,“臣弟告退。”
他轉身離去,步履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