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太子妃藺將元芷的拘謹看在眼裏,溫婉一笑,適時起身,輕輕挽住元芷的手臂,柔聲對蕭晏清道:“殿下,我帶元芷妹妹出去走走,說幾句女兒家的悄悄話。”

蕭晏清眸中柔和,微微頷首,伸手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叮囑道:“去吧,小心些。”

藺姝含笑應下,溫柔地扶著元芷的手肘:“妹妹,隨我來。”

元芷不敢推辭,屈膝一禮,跟著太子妃緩步退出偏廳。

跨過門檻時,她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江淮與太子相對而坐,已然低聲交談。

一個是手握兵權的定國公府世子,一個是儲位已定的當朝太子。

從此刻起,元芷基本可以確定,江淮就是太子黨。

藺姝一路挽著元芷的手臂,語氣溫柔和煦,全然沒有儲妃的矜貴疏離,倒像是久未相見的姐妹。

兩人沿著花間小徑緩步而行,廊腰縵回,花木扶疏,不多時便來到花園深處的湖心亭。

亭下碧水悠悠,幾株粉白蓮花亭亭玉立,浮在波光之上,風一吹便輕輕搖曳,看得人心頭都跟著舒展。

藺姝扶著欄杆,望著滿湖清荷,笑意溫婉:“這園子也就這一處景致最是舒心,今日能與妹妹同坐,倒比殿上那些虛禮自在多了。”

元芷亦覺心頭鬆快,方才在殿上的緊繃與後院撞見晉王的驚悸,都被這湖光水色衝淡了幾分。

她屈膝微微欠身:“能得太子妃垂憐相伴,是妾的福氣。”

藺姝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裏帶著真切的讚賞:“你不必這般拘謹。方才大殿之上,嘉寧縣主那般咄咄逼人,換做旁的女子早已慌了神,偏你從容不迫,幾句話便將局麵圓了回來,沉穩有度,實在難得。”

元芷心頭微怔,正要謙遜幾句,便聽藺姝又輕聲笑道:“不瞞你說,世子早前便特意同太子和我提過你,囑咐我今日在東宮,若有機會,務必多照拂你幾分,見了你才知,你這般姑娘本就值得人另眼相看。”

元芷猛地一怔,心底驚浪翻湧。

原來如此。

難怪從初見起,太子妃便對她格外溫和親近,處處維護,原是江淮早就在暗中為她鋪好了路。

她垂眸掩去眸中複雜情緒,再抬眼時已是一片感激,屈膝鄭重一禮:“……多謝太子妃照拂,也多謝世子掛心,妾……銘感於心。”

“不過是舉手之勞,何需這般多禮。”藺姝連忙扶起她,眉眼溫柔。

兩人並肩走到亭邊欄杆處,憑欄遠眺。

元芷望著湖麵粼粼波光,輕聲感歎:“東宮景致,果然非同一般,這一池蓮花,開得真好。”

她話音剛落,身側忽然一道黑影疾衝而至!

一宮女不知從何處竄出,雙目赤紅,猛然抬手,狠狠朝著藺姝後背一推!

“太子妃——!”

元芷驚喝出聲。

藺姝本就扶著欄杆賞荷,毫無防備,被這一股猛力一推,整個人往前踉蹌撲出,腰間一沉,她下意識伸手護住小腹,身形已然翻出欄杆之外,眼看便要直直墜入湖中!

千鈞一發之際,元芷幾乎是憑著本能反應,反手一把攥住藺姝的衣袖,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向後一扯!

兩人身形瞬間調換——

“按住那個宮女,接住太子妃!”

藺姝被她硬生生拉了回來,踉蹌著撞進身後趕來的侍女懷中,而元芷自己卻因這一拉一扯的慣性,腳下一空,整個人朝外跌出,“噗通”一聲,重重墜入湖中。

冰冷的湖水瞬間將她包裹,刺骨寒意順著四肢百骸竄遍全身。

“快!救人!快救人!”藺姝嚇得臉色慘白,扶著欄杆失聲吩咐,“將那瘋婢拿下!莫要讓她跑了!”

左右侍衛與宮人一擁而上,瞬間將那行凶的宮女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而元芷落入水中,冰涼湖水瘋狂往口鼻裏灌,那熟悉的窒息感猛地攫住了她——

眼前驟然閃過前世的畫麵。

也是這樣冰冷刺骨的湖水,也是這樣絕望的窒息,謝容瀾一身華服立在岸邊,冷眼瞧著她一點點沉入湖底,恨意與絕望如同水草般將她死死纏住。

前世今生落水的窒息重疊在一起,元芷四肢一僵,呼吸愈發困難,眼前陣陣發黑,意識也跟著模糊起來。

就在她以為自己又要重蹈覆轍之時,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驚鴻般掠至湖邊。

水花四濺。

元芷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視線裏,映入眼簾的竟是那張俊美卻帶著幾分邪氣的臉——

晉王,蕭承衍。

她渾身一激靈,原本混沌的腦子瞬間清醒大半。

是他?

怎麽偏偏是他?

大庭廣眾,東宮之內,若是被晉王這樣救上岸,旁人會如何議論?

更何況——

這也太湊巧了。

元芷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她猛地掙紮起來,拚盡全力往反方向遊去,避開蕭承衍。

幸而此時,岸邊早有會水的宮人撐著小舟靠近,伸過長竿將元芷穩穩接住,合力將她拉上船。

元芷渾身濕透,發絲淩亂地貼在臉頰與頸間,湖水順著裙擺往下淌,一步步被扶上岸。

藺姝連忙快步迎上來,早已有人取來厚實的錦緞披風,緊緊裹在她身上。

“元芷!你怎麽樣?有沒有傷到哪裏?”藺姝聲音都帶著後怕,眼眶微紅。

元芷裹緊披風,微微搖頭,氣息雖微喘,卻依舊鎮定:“妾無礙,太子妃不必掛心。妾自幼便會鳧水,不過是嗆了幾口水,不礙事。”

她隻是方才被前世沉湖的記憶困住,一時慌了神,並非真的無力自救。

穩住氣息後,她第一時間便看向藺姝,關切問道:“太子妃身體……可還好?”

她方才看見她下意識護住肚子,恐怕是已經有了身孕。

“我無事,多虧了你。”藺姝握緊她的手,心有餘悸,“若不是你反應快,後果不堪設想。”

說罷,她立刻沉下臉吩咐左右:“快,帶元姑娘去偏殿暖閣,取幹淨衣物換上,再煮一碗薑湯來,莫要染了風寒。”

“是。”

元芷被侍女們簇擁著轉身,離去前,她眼角餘光淡淡掃過湖邊那道衣衫半濕的身影。

蕭承衍也正望著她,眸色深沉,笑意難辨。

元芷心頭一冷,飛快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