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衍慢悠悠收回目光,從袖口掏出一本裝幀精致的古書,雙手遞上:“聽聞嫂嫂素來偏愛奇聞異事、山川遊記,這是臣弟偶然尋得的孤本《餘山遊記》,特來獻給嫂嫂。”

太子妃臉上笑意未增,示意身邊宮女上前接過,淡淡開口,“多謝晉王,隻是今日宴席多是女眷,諸位命婦貴女在此,多有不便,就不留晉王久坐了。”

一句話,說得客氣,卻擺明了——

這裏不歡迎你,請立刻離開。

蕭承衍如何聽不出其中深意。

他也不惱,隻輕笑一聲,再度拱手:“既然如此,臣弟便不打擾嫂嫂雅興,先行告退。”

說罷,他深深看了一眼元芷所在的方向,這才轉身,步履從容地走出大殿。

殿內沉寂片刻,才重新恢複了熱鬧。

壽宴過半,絲竹悠揚,杯盞交錯間已是一派熱鬧醺然。

太子妃坐了這許久,尋了個由頭,帶著近身侍女先行離席,往偏殿歇息去了。

主位一空,席間的熱鬧便少了幾分拘束,各家命婦貴女趁機互相攀談聯絡感情。

喬氏不過片刻功夫,就被相熟的幾位夫人拉到一旁,說著家長裏短,一時半會兒脫不開身。

四下裏人影錯落,笑語喧嘩,元芷身邊一下子空了下來。

她獨自安安靜靜坐在席位上,輕輕摩挲著微涼的杯壁,麵上一派溫婉恬靜,心底卻百無聊賴。

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殿內一張張或虛偽或熱情的臉龐,隻覺得這滿室繁華,與自己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牆。

她正出神間,一道纖細的身影輕步走到她身側,屈膝低聲道:“元側夫人,太子妃有幾句話想單獨與您聊聊。”

元芷抬眸望去,見來人確實是方才隨侍在太子妃身邊的侍女之一,衣著規矩,神色恭謹,不似有假。

她略一沉吟,太子妃先前在宴席上那般維護自己,如今單獨召見,於情於理都沒有推脫的道理。

於是她輕輕頷首,斂了斂裙擺,緩緩起身:“有勞引路。”

侍女屈膝應是,轉身在前頭慢行。

元芷壓下心頭那一絲微不可查的異樣,提步跟上,穿過熱鬧的正殿,沿著抄手遊廊一路往後院走去。

周遭的喧囂漸漸遠去,不多時,兩人便步入一處僻靜雅致的花園。

花木扶疏,暗香浮動。

元芷剛踏入園中,便一眼看見前方不遠處的花架下,立著一道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背影。

那身形寬肩窄腰,氣勢沉斂,絕非女子,更不是太子妃該有的模樣。

元芷腳步猛地一頓,心頭那點不安瞬間炸開,臉色當即沉了下去。

不等她開口,那道背影似是有所察覺,緩緩轉過身來,赫然正是方才在宴席上隻短暫露麵的晉王,蕭承衍。

元芷心頭一緊,側眸冷然看向那引路的侍女,眼底寒意乍現。

這哪裏是太子妃召見,分明是一場精心安排的騙局。

蕭承衍仿佛沒看見她難看的臉色,隻淡淡一揮手,語氣隨意:“你先退下吧,沒有本王的吩咐,不準任何人靠近。”

那侍女立刻垂首應是,沒有看元芷一眼,悄無聲息地躬身退了出去。

空曠的花園裏,瞬間隻剩下元芷與蕭承衍兩人。

風拂過枝葉,沙沙作響。

元芷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蜷縮,表麵依舊維持著鎮定,心底卻早已翻江倒海,忍不住暗暗感慨。

晉王當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在東宮安插自己的人手。

如此這般……野心不小。

元芷立在原地,麵上雖還維持著幾分恭謹,眼底卻已覆上一層寒霜,“妾參見晉王殿下。”

蕭承衍緩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臉上,細細打量,唇角那抹淺淡的笑意始終未散,卻讓人瞧不出半分暖意。

“你倒是沉得住氣。”他先開了口,聲音在寂靜的花園裏格外清晰,“被人騙到此處,竟不見半分慌亂。”

元芷垂眸,語氣平淡無波:“晉王殿下在此,妾縱是慌亂,又能如何?”

“你倒是通透。”蕭承衍輕笑一聲,停在她麵前幾步遠的地方,“方才在殿上,你對上嘉寧縣主亦不曾露怯,本王十分欣賞。”

他一直在留意她。

元芷心頭微沉,麵上依舊溫順:“殿下特意找妾過來,怕不是說這個吧?”

蕭承衍聞言,低低笑了一聲。

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慢悠悠往前又踏近了半步。

元芷下意識往後微退了小半步。

蕭承衍看在眼裏,淡淡開口:“方才在殿上,嘉寧縣主確實太過分了,你委屈了,可需要本王幫你報複回去?”

嗯?他這話說的什麽意思?

元芷淡淡搖頭:“一點小事,殿下掛心了。”

“小事?”他重複一遍,語氣輕緩,“在旁人眼裏是小事,在本王眼裏,這不算小事。”

他的話來得突兀,元芷心頭一跳,隻當沒聽,裝聾作啞。

蕭承衍忽然抬手。

元芷渾身一僵,幾乎要本能地後退避讓。

而蕭承衍的指尖並未真的觸碰到她,隻是在離她鬢角一寸之處停下,輕輕一撚,將一縷被晚風吹亂、黏在頰邊的發絲拂到耳後。

“頭發亂了。”他語氣平淡,仿佛隻是順手為之,“這般模樣,出去要被人笑話。”

這般僻靜無人的花園,這般曖昧不清的動作。

蕭承衍到底想幹什麽?

江淮不會在附近吧?

元芷迅速偏過頭,餘光掃了一眼,卻什麽都沒發現。

她不動聲色地避開蕭承衍,屈膝微微躬身:“多謝殿下好意,妾還有事,先行告退。”

語氣依舊恭謹,隻是尾音微不可查地緊了幾分。

蕭承衍看著她明顯繃緊的肩線,收回手,似有若無地摩挲了一下指尖,唇角笑意淺淡:“你怕本王?”

“怎麽會?”元芷垂著眼,睫毛輕顫,“殿下身份尊貴,妾隻是守規矩罷了。”

他輕笑一聲,語氣裏帶了幾分漫不經心的散漫,“這世上的規矩,都是人定的。身份高的,定規矩;身份低的,守規矩。”

“可若是有人願意護著你,你便不必守那麽多規矩。”

話裏意有所指,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讓元芷心頭感覺越發怪異。

她與這位晉王,除了之前長公主府的春日宴上有過一麵之緣,幾乎沒有交集。

今日東宮一麵,他卻又是留意她在殿上的動靜,又是設計將她單獨引到此處。

莫名其妙,意圖難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