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殿之中,熏香嫋嫋。
一人端坐主位,一身正紅宮裝,端莊雍容,見人進來,抬手虛扶了一把:“不必多禮,坐吧。”
喬氏屈膝行禮,“臣婦見過太子妃。”
元芷跟著喬氏的動作,姿態恭謹謙卑:“妾見過太子妃。”
喬氏奉上賀禮,元芷亦將手中禮奉上,“恭祝太子妃福壽安康,歲歲無憂,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太子妃藺姝,已經致仕的太傅藺何方之女。
太子妃讓人接過拿起元芷準備的玉簪,鼻尖輕嗅,眸中掠過一絲讚許:“浸了香?不錯,你有心了,很合本宮心意。”
元芷垂首溫順道:“殿下喜歡,是妾的福氣。”
她不多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太子妃看著她,眼底笑意更深了幾分,卻也沒再多說什麽,隻讓人奉了茶。
不多時,外殿壽宴開席。
元芷跟著喬氏和太子妃一同出來,剛落座,一道尖銳刻薄的聲音便驟然響起:“喲,這不是定國公府的元姨娘嗎?”
元芷抬眸望去。
嘉寧縣主蕭嘉顏一身嬌豔衣裙,坐在上首貴女之中,眉眼倨傲,目光輕蔑地掃過她:“我倒是奇了,東宮這般場合,也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進來的?你一個側室,也配與我們同席而坐?”
這話一出,滿殿嘩然。
所有人都等著看元芷難堪。
喬氏臉色一沉,當即就要開口反駁,卻被元芷輕輕按住了手腕。
元芷緩緩起身,屈膝一禮,不卑不亢:“縣主說笑了。今日東宮壽宴,妾是奉太子妃邀約而來,若縣主覺得妾不配,妾也無話可說?”
蕭嘉顏一哽,“你——你還是這般牙尖嘴利!”
“妾不敢。”元芷垂著眼,弱不禁風般輕咳了兩聲,眼底卻無半分懼色,“妾隻是實話實說,倒是嘉寧縣主,今日是太子妃生辰,可不敢胡說。”
她不提自己委屈,隻抬出太子妃。
太子妃坐在主位,淡淡開口:“嘉寧縣主,元芷是本宮請來的客人,今日是本宮生辰,莫要動氣。”
一句話,定了乾坤。
蕭嘉顏冷哼一聲。
元芷落座,指尖微鬆。
席間推杯換盞,歌舞升平,蕭嘉顏卻似乎沒打算放過她。
趁著宮女奉酒,嘉寧縣主忽然“失手”,一杯酒徑直朝著元芷身上潑去!
溫熱的酒水濺濕了元芷的裙擺,周遭頓時一片驚呼。
“哎呀,對不住,本縣主手滑了。”蕭嘉顏假惺惺地開口,眼底滿是快意,“瞧這衣服髒的,你不會介意吧?”
元芷目光平靜地看向蕭嘉顏,忽然輕輕一笑,“縣主客氣了,不過是件衣服罷了。”
她上前一步,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拿起自己麵前那杯未動過的酒,手腕輕輕一傾。
嘩啦——
酒水盡數潑在蕭嘉顏的衣裙上,濕痕刺眼。
蕭嘉顏不敢置信:“你、你竟敢潑我?”
“縣主不是說,手滑了嗎?”元芷垂眸,聲音響起,“正巧,妾也手滑了。縣主身份尊貴,尚且會失手,何況妾呢?”
她微微屈膝,語氣無辜:“還望縣主莫怪。”
蕭嘉顏氣的渾身發抖,揚手就要打過來!
“放肆!”
一聲冷喝自殿中主位炸開,太子妃麵色沉凝,滿殿歌舞瞬間戛然而止。
她目光銳利如刀,直直落在蕭嘉顏身上,“嘉寧縣主,這是想動手!”
“你把東宮當成什麽地方了!”
蕭嘉顏揚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
她是昭陽長公主寵愛的女兒,素來嬌縱慣了,可在太子妃麵前,終究差著一截身份。
“我……”她想辯解,卻被太子妃一眼打斷。
“夠了。”太子妃神色冷厲,不容置喙,“嘉寧縣主驚擾本宮壽宴,來人,送嘉寧縣主回長公主府!”
“是!”
兩名宮人應聲上前,一左一右立在蕭嘉顏身側。
蕭嘉顏又氣又恨,眼眶都紅了,死死瞪著元芷,太子妃這是鐵了心要護著元芷。
僵持片刻,她終是狠狠一跺腳,裙擺一甩,出了大殿。
直到那道驕縱的身影消失在殿門之外,殿內緊繃的氣氛才稍稍鬆緩。
太子妃臉上寒霜褪去幾分,抬手輕按眉心,淡淡對滿殿賓客道:“讓諸位見笑了,一點小插曲,不必放在心上,宴席繼續。”
絲竹之聲重新響起,舞姬們再度翩躚入殿,可滿殿之人看向元芷的目光,早已截然不同。
從最初的鄙夷、嘲諷,變成了忌憚、探究。
誰都看得明白——
這位定國公府剛抬上來的側室,不僅有國公府護著,連太子妃都偏幫著。
喬氏鬆了口氣,看向元芷的眼神滿是讚許,悄悄在桌下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元芷垂眸端坐,隻有她自己知道,掌心早已沁出一層薄汗。
太子妃今日這般明目張膽地維護,到底是為了什麽?
是江淮提前打過招呼,還是東宮另有圖謀?
她心頭疑雲翻湧,麵上卻半點不露,隻安靜執杯,淺嚐即止,安分守己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席間,不少命婦、貴女紛紛主動與她搭話,語氣客氣又熱絡,再無半分輕視。
元芷一一溫和應對,進退有度,言辭得體。
而殿中一角,一道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未曾移開。
男子一身玄色錦袍,身姿挺拔如鬆,麵容俊美,眉眼間卻帶著幾分矜貴。
晉王——蕭承衍。
他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慢悠悠踏步入殿。
滿殿喧囂瞬間靜了大半,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掃了過去,而後不約而同起身,“參見晉王。”
太子妃也循聲望去,見到來人時,眸底飛快掠過一絲詫異,隨即起身,臉上露出得體笑意:“晉王怎麽來了?”
蕭承衍對著主位拱手一禮,姿態從容,“今日是嫂嫂生辰,臣弟特地趕來,為嫂嫂賀壽。”
太子妃臉上笑意溫和,卻並未達眼底,語氣客氣疏離:“難為晉王還記著,有心了。”
蕭承衍淡淡頷首,目光不緊不慢地在殿內掃過。
視線掠過喬氏,掠過一眾命婦貴女,最終,不偏不倚,恰好與元芷對上。
四目相對的一瞬,元芷垂下眼睫,裝作全然不曾看見。
他怎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