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法堂大殿,落針可聞。

搖曳的燭火,將牆壁上猙獰的魔神雕像映得幢幢鬼影,在地上投下扭曲舞動的暗影。

林夜安坐於黑沉木主位之上,指節叩擊著扶手,不疾不徐。

那幾枚記錄著驚天陰謀的傳訊玉簡,已在他麵前化作一地冰冷的齏粉。

“不行!大哥!”

蕭凡再也忍不住,在殿中來回兜著圈子,腳步重得要將地磚踩裂,臉上焦灼與殺機交織。

“鬼王穀!那幫北域的瘋狗!他們敢設下這種毒計,必然是傾巢而出!這事兒必須馬上報給宗主,由他老人家定奪!”

石浩依舊沉默,隻靜靜立在林夜身後。

他那雙暗金色的重瞳裏,如有星辰明滅,周遭空氣都因其灼人的視線而扭曲。

林夜叩擊扶的手指,停了。

他抬眼,看向急得團團轉的蕭凡,臉上卻全無緊張,反倒露出一絲笑意。

“上報?”

“當然!”

蕭凡脫口而出。

“這等滅宗之禍,隻有宗主他老人家出手,才能雷霆掃滅,永絕後患!”

“說得對。”

林夜點了下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父親會出手,他會暴怒,他會把那些潛入的雜碎連同整個鬼王穀,都從北域的版圖上抹掉。”

他頓了頓,深不見底的視線掃過眼前二人。

“然後呢?”

“然後?”

蕭凡一愣,大哥這個問題,讓他腦子一時沒繞過來。

“然後,我這個少主,還是那個需要父親出手擺平麻煩的紈絝。我剛拿到手的執法堂,會重新變回父親的利劍。我好不容易立起來的威信,頃刻間便會**然無存。”

林夜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重錘,狠狠砸進蕭凡的心裏。

蕭凡徹底呆住了。

他隻看到了眼前的危機,而大哥,卻已看穿了危機背後,那關乎權力、地位與未來的層層博弈!

【這小子……這小子的野心,要吞天啊!】

丹塵蒼老的聲音在蕭凡腦海中炸響,帶著壓不住的驚駭。

【他不是要解決危機!他是要把這場天大的危機,變成他自己的墊腳石,一塊通往權力之巔的血色墊腳石!】

林夜緩緩從主位上起身,踱步至大殿中央。

他彎腰,從那堆齏粉中撚起一撮。

“敵人已經把劇本遞到我們手上了。”

他抬起頭,目光在蕭凡與石浩臉上一掃而過,那雙漆黑的瞳孔裏,是讓人心頭發寒的鋒芒。

“我們不當一回導演,豈不是太浪費了?”

蕭凡隻覺一股熱流從尾椎直衝天靈蓋,渾身的毛孔都炸開了。

焦灼與憤怒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他頭皮發麻的亢奮,既恐懼,又狂熱!

“大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給他們換個劇本。”

林夜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淬著冰。

“一個由我們來寫結局的劇本。”

他轉向蕭凡。

“你戒指裏那個老爺爺,模仿靈力印記,有幾成把握?”

蕭凡立刻沉下心神,與丹塵飛速交流。

片刻後,他眼中精光一閃。

“丹尊前輩說,無中生有地創造一個強者印記很難,但模仿一個死人的,易如反掌!”

“很好。”

林夜的笑意更深了。

他從羅天雄那堆贓物裏,隨手抄起一枚空白玉簡,開始口述。

他的語速不快,字斟句酌,步步為營。

“計劃有變,老狐狸似有察覺,原定地點暴露。”

“速來後山‘黑風崖’匯合,啟動備用方案。”

“切記!時間,提前一天!”

蕭凡一邊聽,一邊背脊發涼。

黑風崖!

宗門後山的絕地,地勢險惡,常年罡風如刀,尋常弟子沾著就得脫層皮!

把碰頭地點改在那兒,再把時間提前,這他娘是給對方量身定做的墳場!

“獵人與獵物,該換換位置了。”

林夜的語調平直,聽不出喜怒。

“告訴丹尊,開始吧,我要這玉簡上每一絲靈力波動,都散發出羅天雄那條老狗的貪婪與急切。”

密室內,一場精密的偽造就此展開。

丹塵浩瀚的神魂之力,通過蕭凡的身體,化作肉眼難辨的絲線,纏上玉簡。

林夜立於一旁,並未出手,但他身上溢散的精純魔氣,卻成了最好的催化劑,無形中影響著靈力印記的最終成型。

他在用自己的意誌,為這封“羅天雄的密信”,注入靈魂。

一個時辰後。

蕭凡臉色煞白地癱坐在地,渾身教汗水濕透。

那枚玉簡,正靜靜懸浮於半空,散發著微弱而陰冷的靈力波動,與之前那些真密信的氣息,再無二致。

“大哥……成了。”

“辛苦。”

林夜伸手,將玉簡穩穩接住。

他轉身走出密室,直接提審了一名替羅天雄處理秘密聯絡的心腹執事。

“你,應該知道怎麽把它送出去。”

林夜不曾威脅,隻將那枚散發著“羅天雄”氣息的玉簡,在那執事眼前晃了晃。

那枚玉簡的氣息剛一泄出,執事便麵無人色,雙腿一軟,整個人爛泥般癱倒在地,額頭磕著地磚砰砰作響。

“知……知道!少主饒命!屬下知道!有一處上古單向傳送法陣,隻有……隻有羅長老和他最信任的人,才曉得坐標!”

“帶我去。”

林夜的口吻,不容抗拒。

在執事顫抖的指引下,林夜在羅天雄書房最隱蔽的牆壁夾層中,找到了那個布滿灰塵的微型法陣。

隨著執事打入一道道繁複的靈力密碼,法陣中央亮起微光。

林夜將玉簡輕輕放入。

嗡!

空間泛起一圈漣漪,玉簡便憑空消失。

魚餌,已撒入水中。

……

林夜回到執法堂大殿時,一名弟子正恭敬候著,雙手捧著一卷古老的獸皮圖卷。

“啟稟少主,宗門護山大陣的完整圖紙,取來了。”

林夜大步上前,將巨大的圖卷在黑沉木桌案上“嘩啦”一聲鋪開。

無數密密麻麻的靈力線路和陣法節點,織成一張天羅地網。

蕭凡和石浩湊上前,隻看了一眼,便覺頭暈目眩。

林夜的指尖,卻徑直點在了圖紙一角,那處正是“黑風崖”。

“有意思。”

他手指在那片區域上劃過。

“傳我命令。”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響,清晰而酷烈。

“黑風崖東側‘幻殺迷霧陣’,逆向催動。我不要霧,我要那裏的視野,比任何地方都清楚。”

“西側‘千鈞重力陣’,能量供給提至三倍。我要他們每走一步,都跟背著一座山一樣沉。”

“還有崖頂,最關鍵的‘無聲絞殺陣’,平日裏是防禦用的。現在,把它積蓄的所有能量,全部灌到崖口那條唯一的退路上。”

一道道命令下去,每一道,都將守護宗門的陣法,扭成一道道催命的符咒。

殿內侍立的幾名執事聽得通體發寒,再不敢抬頭直視主位上那道身影,隻覺得那不是他們的少主,而是一尊披著人皮的少年魔神。

這位新上任的少主,根本不是在布局。

他是在用整座護山大陣,為敵人量身打造一座絕對無法逃脫的華麗墳墓!

夜,更深了。

整個執法堂,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悄無聲息地運轉起來。

一隊隊林夜親選的精銳弟子,鬼魅般沒入夜色,消失在通往後山的各個路口。

他們不知將要麵對何等強敵,隻知要絕對服從少主的每一個字。

林夜立於執法堂最高的望樓上,負手而立,俯瞰著燈火漸熄的宗門。

夜風獵獵,吹動他漆黑的衣袍。

蕭凡與石浩,一左一右,如兩尊沉默的石像,立於他身後。

萬事俱備。

他這位導演,已經搭好了舞台,調好了燈光,寫完了結局。

現在,隻等那些來自鬼王穀的“主角”們,自己走上舞台,開演他們最後的戲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