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偏心的媽媽 一
卻說在契丹建國的過程中,述律平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而在皇位繼承方麵,她的作用更是決定性的。
在一係列的西征戰役中,率兵出征的都是阿保機和次子耶律德光(封天下兵馬大元帥),述律平和皇太子耶律突欲則留守皇都。而這段時間,可能也正是形成未來契丹帝位爭奪引線的時間。
原因很簡單:述律平雖然足智多謀,卻是一個極其偏心的母親。
述律平一共生了三子一女,按照耶律氏和蕭氏家族世代聯姻的部落習俗,述律平的女兒質古公主嫁給了母親的親弟弟蕭室魯;而述律平的三個兒子則分別是長子耶律突欲、次子耶律德光、幼子耶律李胡。
突欲才華橫溢,十分聰明,他曾經向父親建議立孔廟並按時祭祀,而且對漢學十分精熟——陰陽、音律、醫藥、針灸、文章、書畫無所不通,他的丹青繪畫甚至成為後來宋朝的宮廷珍藏。然而述律平不喜歡突欲的主要原因,正是突欲對儒家學術、對漢地製度的推崇。,她認為儒家文化並不適合契丹民族,會把勇悍且藐視規矩的契丹人改造成唯唯諾諾的膽小之輩。——其實,真要照漢人的儒雅要求,突欲還不夠格得很。他雖然學詩學畫修心養性,可是從父母那裏繼承來的血統仍然不時要發作一下:好殺。對身邊不慎觸犯他的人,即使是姬妾寵婢,他都要施以烙刑。他的暴燥脾氣把嫁給他的漢妻夏氏嚇得魂飛魄散,以至於請求出家為尼以避丈夫的辣手。不過就算這樣,述律平仍然覺得這個兒子不象契丹人,不夠殺氣騰騰。
次子德光雖然文采有限,但是武略出眾,這一點很合述律平的胃口。而更合她胃口的,還得數德光的婚姻——他迎娶的恰恰是同胞姐妹質古與舅舅蕭室魯的女兒蕭溫——述律平的外孫女兼內侄女。
不過最讓述律平喜愛的,還是最小的兒子李胡。事實上李胡既沒有繼承父母一絲一毫的文韜武略,更沒有為契丹國建立過任何功勳。他隻有一身蠻勁,狠辣方麵倒是和爹娘有幾分相似,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平常心情欠佳之時他就拿人黥麵刺字消氣;若是當真有甚麽事起來時,他就要把人活活剝皮抽筋或者活活拋入水火之中淹死燒死。契丹人上至高官貴族,下至平民奴隸,沒有不怕他的。可是不知為什麽述律平偏偏覺得李胡是最能幹的兒子。
在這方麵,阿保機和妻子的看法完全相反。
阿保機曾經看過兒子們同睡時的姿勢,見李胡縮著頭躲在兩個哥哥後麵睡,非常不滿地說:“李胡是幾個兒子中最差勁的。”後來又讓三個兒子在冰天雪地中外出采薪。次子德光不論幹濕,首先弄了一大抱回來;長子突欲精選幹燥的柴禾捆紮好才返回;而李胡怕冷又怕苦,胡亂撿了一些,一路上嫌累還丟掉了大半。阿保機再次對幼子大失所望,對述律平說:“大兒巧,二兒誠,小兒子連談都不必談了。”不過阿保機說了等於白說,述律平就是喜歡這個一無是處的小兒子李胡。
在阿保機率部西征的歲月裏,次子德光戰功卓然,逐漸掌握了契丹國的軍事實權;而太子突欲非但沒有立下絲毫功勞,反而和怎麽看他都不順眼的母親一起局促在皇都中,述律平橫挑鼻子豎挑眼,結果可想而知。
天讚四年夏四月,阿保機和德光西征凱旋,短暫休養後於十二月開始東征渤海國,述律平帶著太子突欲一齊隨行。
渤海國很快就被契丹軍隊手到擒來。而令人驚訝的事情也就在這時候發生了。
阿保機將渤海國改稱為“東丹國”,國都名天福,將隨軍的皇太子突欲冊封為東丹國主“人皇王”,賜給突欲天子冠服,建元甘霹,同時在東丹國施行漢法,建立百官製度。突欲是皇太子,阿保機將他單獨留在遙遠的東丹,不能不讓人懷疑是不是述律平在其中起了相當的作用——這個東丹“人皇王”,不過是她勸說阿保機更換太子的第一步而已。
隻是人算不如天算,述律平剛剛把看不順眼的大兒子留在渤海國不到三個月,她剛到五十五歲年紀的丈夫阿保機就在天讚五年(公元926)七月甲戌日死在了返回皇都的路上,地點在扶餘城(即黃龍府,今吉林農安)。
當得到耶律阿保機死訊之後,述律太後,最先做的不是為丈夫悲哀,為帝國冊立下一任的繼承人,而是先把跟隨阿保機一起出征的百餘將領的妻子都聚集了起來。
然後她非常悲痛地說:“死的為什麽是我的丈夫,而不是你們的?我如今寡居,你們也不應該有丈夫,應該和我一樣守寡!”【全沒道理。】
堂下的女人們腦子一陣眩暈,當百餘名將領回來之後,述律太後接見了他們,述律平哭哭啼啼說道:“先帝沒了,我好思戀他啊!你們呢?”
眾答曰:“受先帝恩,豈得不思!”
後曰:“果思之,宜往見之。”
說實話,任何人在這種時候,都會做如此回答,隻是所有的大臣們都沒有料到,這樣回答問題的背後,居然會引出述律平打蛇隨杆上的決定。但事到如今,他們悔之晚矣,站在高台上的述律平以看砧板上魚肉的眼神看著這群曾經跟隨阿保機出生入死的文武重臣,不容分說地把他們統統砍了腦袋拿去殉葬。
述律平濫殺功臣,契丹官員是無處可逃,漢人官員還有故國可奔,於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前後兩任盧龍節度使盧文進、張希崇先後帶著數以十萬計的兵員、輜重逃歸後唐。
原平州刺史趙思溫,是在幽州戰役中向耶律德光投誠的漢人,照理說他當初歸附的是耶律德光,實在劃不進被鏟除的名單中,但是述律平還是找上了他,要他去“侍奉先帝”。
可是漢人的思維和契丹人明顯不一樣,趙將軍開始與述律太後頂牛。
“我不去!”趙思溫倔強地說。
“先帝和你最好了,你為什麽不去呢?”(汝事先帝親近,何為不行?)
“要論和先帝關係好,怕是誰也不如太後你吧,你先去,臣跟著就是了。”
述律平一愣,挖坑挖了這麽久,這次差點自已掉進去。
趙思溫的話說出了大家的心聲,眾人都等著看述律平的笑話。然而,久經官場的述律平馬上反應過來,毫不遲疑地從腰間拔出了一把金刀。眾人以為趙思溫這下要去殉葬了,可述律平沒有去砍趙思溫,而是揮刀將自己的右手砍下,命人將這隻手送到阿保機棺內代自己“從殉”。然後鎮定地對眾人說:“我並非不想去侍奉先帝,隻因國家無主,諸子幼弱,我怎麽能去殉葬呢?”
朝堂上的許多官員都是久經沙場,看慣了各種大場麵,但大家還是被這一幕給嚇得麵無血色了,誰也想不到眼前的這個女人會彪悍到這個程度,談笑間就把自己的手給砍了。述律太後自斷手腕的狠辣勁頭,比她逼別人殉葬更具殺傷力,從此所有的皇親國戚、滿朝文武都對述律平畏如虎蠍,對她的主張再也不敢違抗。述律平更改皇儲的條件已經完全成熟。
耶律阿保機是頭年七月死去的,第二年的十一月,阿保機正式入葬陵寢之後,皇太子突欲率領群臣向述律平請命:“皇子大元帥(德光)勳望,中外攸屬,宜承大統。”主動要求將契丹皇位讓給母親喜愛的弟弟。
這個節骨眼上,樂享其成的述律平反倒不急於摘果子了,她將中原王朝讓位的把戲搞起了契丹翻版。
述律平讓名義上的太子突欲和皇子德光騎馬並立,然後對貴族和官員們發話道:“他們都是我的兒子,我對他們一樣重視,現在請大家為國選君,牽起你們心目中最合適的新帝的馬韁。”
早被述律平殺戮嚇破了膽子的眾人都知道述律平說的不過是場麵話,他們哪敢怠慢!紛紛搶著去拉德光的馬韁,太子突欲隻能孤零零地呆在一邊。這樣的推選結果是顯而易見的。
述律平見目的達到,也就“順從”民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