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公主鬥皇後 二

宮人報知,劉後妄自尊大,佯為不知。公主立在宮前半日,不見動靜,忿然發怒搶門而入。

見劉後端坐不動,公主正色責之曰:“汝乃何等人出身,敢如此無禮,吾立了半日,既無宮娥來接;進得宮來,複又端坐不動,是何禮也?”劉後曰:“汝出言不遜罪莫大焉!以家法論之,吾嫂也,汝姑也;以國法論之,吾皇後也,汝臣也;入而不拜自失其禮,尚敢責人失禮乎?”公主曰:“我乃明宗皇帝之女,當今之妹,金枝玉葉,汝乃煙花之妓,以君後壓我國姑乎?若非吾夫把守三關,使外夷不敢侵犯,吾兄安得坐享太平,汝亦安得為皇後也?”劉後曰:“汝不聞古人雲,一歲為君百歲奴,汝夫受朝廷重祿即朝廷之奴隸。汝雖皇妹,亦宮中使喚之人,焉敢在此誇口!”公主聽罷大怒,即挺金笏向前欲打劉後。劉後側身閃過,公主擲笏在地憤然而出。

卻說李從珂還宮,一班宮娥皆來迎接,劉皇後邊泣邊訴:“妾身乃煙花之女,蒙陛下不鄙得侍巾櫛。一旦位居正宮,兢兢業業,未嚐敢行非禮之事,滿朝文武稱得賢助。不想皇姑今日領旨朝賀,不行君臣之禮,反出不遜之言,穢罵百端,又欲持笏打妾。賤妾固不足惜,毀及至尊,豈人臣之禮乎?”李從珂聞言大怒,便遣宮娥宣公主到來,不由分訴送入冷宮。

卻說公主囚禁在冷宮中,飲食俱廢形容憔悴。隻有一名宮娥伏侍。宮娥名叫李玉英,原是馮丞相侍女,見公主憂愁,以好言寬解。公主道:“我夫石駙馬鎮守河東,怎知我受此磨折,若有人傳此消息與他知道,統領人馬到長安,將這賤人碎屍萬段,方雪此恨!”道罷,忽見一雙燕子飛到梁間。公主遂吟一詩雲:

夫君難見麵,忽睹雙飛燕,

飛燕識人情,來此深宮院,

誰知一種愁,縷結淒涼怨,

傳將邊塞人,管取狼煙現。

公主吟畢,李玉英將此詩抄寫,傳送馮丞相。丞相一見大驚。

次日李從珂大會群臣,共議治平之事,當晚見西北方一顆星,其大如鬥,從天飛過東南,流光燦爛。又有一星,正照東南,其色煌煌,如欲墜地。廢帝大驚,急問眾臣,宰相馮道奏曰:“永寧公主乃明宗之女,石敬瑭之妻,來朝已經年餘,今駙馬石敬瑭為陛下把守三關,陛下何不將公主放回,讓她夫妻團聚呢?”從珂曰:“我怕石敬瑭心懷異心,固強留之。”“馮道曰:石駙馬果欲造反,何惜一妻乎?況二子在朝,陛下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李從珂一聽言之有理,當下召入公主好言撫慰。公主自然謙遜,又住數日方才告辭。從珂且進封她為晉國長公主俾她悅意,且賜宴餞行。

公主還歸晉陽,即將進宮後的前後遭遇告知石敬瑭,敬瑭怒曰:“昏君賤婦,敢如此無禮,誓必殺之以雪吾恥。汝且回避,待吾商議起兵!”敬瑭與劉知遠議曰:“公主無辜受苦,此仇如何可報?”知遠曰:“明公久得士卒之心,今據形勝之地,士馬精強,若興兵傳檄,帝業可成。豈可坐視而忍辱乎?”敬瑭曰:“汝言深合吾意,但恐謀事不成,反招禍害。”桑維翰曰:“主上即位之初,明公入朝,主上豈不知蛟龍不可縱之深淵耶! 然卒以河東三關令明公把守,此乃天意假公以利器也。明宗遺愛在人,主上以養子嗣位,群情不附。公乃明宗愛婿,契丹主與明宗又約為兄弟,公誠能推心屈節以事之,朝呼夕至,何患大事不成?”敬瑭之意遂決。

卻說敬瑭有二子重英、重裔留仕都中,重英任右衛上將軍,重裔為皇城副使,皆受敬瑭密囑偵探內事。兩人賄托太後左右,每有所聞即行傳報。適契丹屢寇北邊,禁軍多屯戍幽州。幽州節度使趙德鈞乞請增糧。有詔借河東菽粟運至幽州戍所。

是時天旱民饑,百姓既苦乏食,又病徭役。敬瑭督促甚急,未免怨聲載道。湊巧唐廷遣使到來,賜給敬瑭軍衣,軍士急呼萬歲,聲澈全營。幕僚段希堯進言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軍士不由將令傳呼萬歲,是目中已無主帥了,他日如何使用?請查出首倡明正軍法!”敬瑭乃令劉知遠查究,得三十六人,推出處斬,為各軍戒。

朝使聞此消息,返報從珂。從珂越生疑忌,即派武寧軍節度使張敬達為北麵行營副總管,名目上是防禦契丹,實際上是監製敬瑭。

敬瑭益加疑懼,即致書二子,囑令將洛都存積的私財,悉數載至晉陽,隻托言軍需不足取此接濟。於是都下謠言日甚一日,都說是河東將反。

唐主從珂時有所聞,夜與近臣議事,曰:“近聞石郎欲反,如之奈何?”

群臣皆不敢對,彼此支吾半晌便即退出。學士李崧私語同僚呂琦道:“我等受恩深厚,怎能袖手旁觀?呂公智慮過人,究竟有無良策?”呂琦答道:“河東若有異謀,必結契丹為援。契丹太後屢求和親,若允其所請,再餌以厚利,歲給禮幣十餘萬緡,諒契丹必然歡心。河東雖欲跳梁,亦當無為。”

李崧大喜,辭了呂琦。至次日二人入內密奏,不料從珂大怒,二人還未說完,便叱責道:“卿等當力持大體,輔佐承平,奈何出此下策!朕隻一女,年尚乳臭,卿等欲棄諸沙漠麽?且外人並未索幣,乃欲以養士財帛輸納虜廷,試問二卿究懷何意?”【李從珂不願和親,石敬瑭甘願稱兒,結果石敬瑭打敗李從珂!有時候成功者比失敗者更無恥!】

二人慌忙拜伏道:“臣等竭愚報國,並非敢為虜計,願陛下熟察!”

從珂餘怒未息,二人跪拜而退。

未幾即降調呂琦為禦史中丞,不令入直。朝臣窺測意旨,哪敢再言和親。

忽由河東呈入奏章,係是石敬瑭自陳羸疾乞解兵柄,或徙他鎮。從珂覽奏,明知非敬瑭真意,但事出彼請,樂得依從,便擬將敬瑭移鎮鄆州。李崧、呂琦又上書諫阻,力言不可。

獨薛文遇奮然道:“臣料河東移亦反,不移亦反,不若先防範為是!”

從珂大喜道:“卿言正合朕意。前日有術士言,朕今年應得賢佐,想來就是愛卿了!”【不從彼言何致焚身?】

立命學士院草製,徙敬瑭為天平節度使,特命馬軍都指揮使宋審虔出鎮河東,促敬瑭速移鄆州。

石敬瑭表請移鎮,明明是有意嚐試,那知弄假成真,竟頒下這道詔命。慌忙召集將佐,私下與商道:“我來河東時,主上曾許我終身在此,不更換人接替,今忽有是命,是疑忌我,我難道便去就死麽?”

敬瑭遂決意發難,特令桑維翰草起表文,請唐主從珂讓位。略雲:

臣河東節度使石敬瑭,謹頓首上言:

古者帝王之治天下也,立儲以長,傳位以嫡,為古今不易之良法。唐之天下,明宗之天下也。明宗皇帝金戈鐵馬之所經營,麥飯豆粥之所收拾,持三尺劍,馬上得天下,厥功亦非小可。近者宮車晏駕,宋王登基,陛下乃以養子入攘大統,天下忠義之士皆為扼腕。區區臣愚,欲望陛下退處藩邸,傳位許王,有以對明宗皇帝在天之靈,有以服天下忠臣義士之心。不然,同興問罪之師,稍正篡位之罪,徒使流血汙庭生靈塗炭,彼時悔之亦噬臍矣!冒昧上言,複候裁奪。

原來從珂篡位時,除弑死從厚一家外,所有明宗後妃及少子從益俱安居宮中,未嚐冒犯。所以敬瑭此表,迫從珂傳位從益。

表文一入從珂目中,無名火引起三丈!立即撕碎拋擲地上,令學士書詔斥責,略雲:

立許王之言,何人肯信?卿其速往鄆州,毋得徘徊不進,致幹罪戾,特此諭知。

敬瑭得詔,複與劉知遠等商議,知遠道:“先發製人,後發為人製。今日已成騎虎,不能再下,請即傳檄四方,且求救契丹,即日舉義,當無不克!”

敬瑭依計而行,檄文發出不過十日,有士卒來報,穎州團練使高行周率一千人馬來投,石敬瑭大喜,遂封高行周為太原布陣使;不久,又有雄義指揮使安元信率八百士卒來投,石敬瑭喜出望外,親往城外迎接。

嗣聞朝旨次第頒下,削奪河東節度使官爵。未幾,由探卒入報,張敬達為四麵排陣使,楊光遠為副,調集各道馬步兵,不日要到太原了。

敬瑭召語將佐道:“事急了!快到契丹求救罷。”

言未已,複有一凶耗傳來,乃是親弟都指揮使石敬德,從弟都指揮使石敬殷,並二子重英、重裔,一並被誅!石敬瑭差點痛死,半晌才哭出聲來。各將佐都從旁勸慰。

敬瑭亟命桑維翰草表向契丹稱臣,且願事以父禮,請即發兵入援,事成以後,願割盧龍一道,及雁門關以北諸州作為酬謝。劉知遠出阻道:“厚許金幣亦足求援,何必割讓土地?今日因急相許,他日必為中國大患。古人言“決鯨海以救焚,何逃沒溺;飲鴆漿而止渴,終取其亡”。且尊遼主為父又從何說起?”

桑維翰道:“二十年前先皇李克用與耶律阿保機換袍易馬結為金蘭,先帝李嗣源與耶律德光自是兄弟,駙馬理當小耶律德光一輩,可結為父子。”

聽起來似乎有理,然而就算是叔叔輩的,你叫聲“叔叔”不就完了嗎?怎麽說都沒必要叫“爸爸”呀。

不過石敬瑭聽信桑維翰之言,對眾人說道:“不求契丹我軍風險太大。且管眼前要緊,顧不得日後了。”

便令桑維翰繕訖,遣使持表赴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