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李存勖家破人亡 二
片刻功夫,李從榮回馬道:“上柱國有請二位大人中軍帳說話。”二人進入帳中行禮,隻見李嗣源端坐虎皮寶座,橫眉立目;兩側將官手扶劍柄,威儀嚴肅。李嗣源問道:“二位大人來此何幹?”
張全義道:“大將軍神威將至,下官特為洛陽百姓向將軍祈求太平。”
“哼!”李嗣源道:“若不是我舉義兵討伐伶黨,今日絕不留汝狗命!”
張全義嚇得連連稱是,馮道道:“我等身為人臣,飽受伶官專權之苦,今日上柱國神兵天降匡扶正義,真乃社稷幸甚。臣等特來恭請大軍入城。”
李嗣源道:“既然是二位大人來請,我肯定不負諸公所望。二位大人回城告知百姓及眾臣公,我隻問罪伶官男寵,其餘人等一概免罪。”張全義、馮道連聲稱謝,遂引李嗣源大軍入駐洛陽城。
統計唐主稱帝僅及四年,先時承父遺誌,滅偽燕,掃殘梁,走契丹,三矢報恨,還告太廟,及家仇既雪,國祚中興,幾與夏少康、漢光武相似。偏後來婦寺擅權,優伶亂政,戮功臣,忌族戚,不恤軍民,釀成禍患,就是作亂犯上的郭從謙,也是優人出身,平白地令典親軍,致為所弑。
一個曾威震中原的馬上皇帝,最後死得如此淒涼,自然引起後世諸多的感慨與思考。歐陽修專門為此撰寫了《伶官傳序》:“故方其盛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為天下笑。” 後人有詩歎道:
晉王臨終三箭傳,
中原四麵掃敵番。
摔杯定計誅逆黨,
北伐幽燕退契丹。
鏖戰黃河滅朱梁,
遷都洛陽取蜀川。
少年得誌老來哀,
不近賢能近伶官。
卻說李嗣源率兵入洛陽,傳令群臣於興聖宮議事。李嗣源左右眾將皆勸其登基稱帝,李嗣源把馮道叫到身旁,問道:“眾人欲保我即位,先生以為如何?”
馮道答曰:“莊宗諸子皆死於宮中亂兵刀下,惟魏王李繼岌尚擁兵西蜀。若將軍稱帝,則魏王造反有名,陷公於不義。”
李嗣源問:“眾人擁戴我,不知如何答複,望先生教我。”
馮道言道:“將軍可以監國之名,代行君主理朝。”
過了少時,群臣會集興聖宮,張全義道:“上柱國救社稷於危難,救萬民於水火,功蓋千秋。國不可一日無君,為臣鬥膽奏請上柱國順承天命,登基為君。”
李嗣源道:“本帥起兵乃是誅殺伶黨,另立明君,魏王尚在西蜀,待其歸朝當立儲君。我暫以皇叔之身代為監國。”文武眾臣又請李嗣源登基,李嗣源依舊辭而不受,仍自稱監國。李嗣源令人尋到莊宗屍骨祭奠於西宮,並存莊宗靈柩,待魏王歸朝送柩登基。
李從榮、李從珂、安重誨、石敬瑭、劉知遠五人聽說李嗣源有擁立魏王李繼岌登基之意,連夜往興聖宮求見李嗣源。李從榮道:“父親千萬不可待魏王歸朝登基!”
李嗣源道:“魏王李繼岌乃先皇長子,理當即位。”
安重誨道:“今日朝堂之上,群臣兩請監國登基,監國雖辭而不受,但魏王若是得知此事,必要加害監國大人。”
李嗣源問:“何以見得?”
安重誨道:“魏王為人麵善而心狠,郭崇韜總攬朝政,魏王殺其滿門;如今主公已是監國,隻恐魏王更不能容。”
李從珂也勸道:“父親可曾記得,昔日您被王彥章打下沁水河。河水倒流將父親衝進上遊吞龍溝,那水溝吞龍不吞人,可見父親確有真命在身,理當稱帝。”其餘眾人也是連聲規勸,李嗣源起身思慮再三,無奈歎道:“老夫一世忠烈,本欲另立明主,如今卻進退兩難。”
安重誨勸道:“康延孝將軍舉兵在漢州起義,可命其阻殺魏王。倘若縱虎歸山,則後患無窮。”李嗣源歎道:“這一步之差,要讓老夫背千古罵名。”
李從榮雙膝跪倒,勸道:“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父親不可再猶豫!”安重誨、石敬瑭等也接連跪倒苦勸:“監國不可猶豫。”李嗣源滿懷焦慮咬牙捶案,對眾將說道:“傳令康延孝阻殺魏王!”正是:
半生忠烈成笑談,
人隨時勢難上難。
從來忠奸隻一步,
自古成敗棋一盤。
欲迎和風陪春醉,
反遭冷霜伴秋寒。
西川斷絕朱邪氏,
隻教後唐另脈傳。
卻說同光四年(926年)正月二十七日,後唐大軍東撤回朝,大軍從成都出發,李繼岌令康延孝以一萬二千人為後軍。二月六日,中軍到達武連,朝中使者帶詔書到,說西平王朱友謙有罪被處死,命李繼岌殺掉他的兒子遂州節度使朱令德。康延孝聞訊大驚,對各位軍校說:“西平王【朱友謙】背棄偽朝歸順國家,輔佐李存勖成就霸業,如今與郭公都以無罪而滅族,回朝廷後該輪到我了。”
當時康延孝部下都是後梁舊將,聽說西平王慘遭禍害,李繼岌又殺了他的兒子朱令德,於是哭著對康延孝說:“西平王無罪,家中二百人被殺,河中舊將沒有不受牽連的,我們回去後必死無疑。”
康延孝於是帶領眾兵往回走,自稱西川節度使、三川製置使,用檄文向蜀人招兵,三天之內,人數達到五萬。
魏王李繼岌聞訊,下令停止班師,將軍中精銳騎兵七千人全部撥給判官任圜,讓他率領平叛,自己則駐軍利州以待,此時東川節度使董璋也率兵二萬來援,西川節度使孟知祥命大將李仁罕、李延厚率兵四萬二千人與任圜會合。
這時康延孝得到李嗣源命令,率三千精騎燒魏王糧隊。軍糧被燒傳至魏王軍中,五萬將士人心惶惶。魏王退至渭南,大軍糧盡,五萬大軍潰散過半,逃兵難止。太監李從襲語繼岌道:“大事已去,福不可再,請王早自為計。”
繼岌彷徨泣下,徐語李環道:“我已道盡途窮,汝可殺我。”
李環遲疑多時,乃語繼岌乳母道:“我不忍見王死,王若無路求生,當臥榻踣麵,方可下手。”
乳母泣白繼岌,繼岌麵榻偃臥,李環取帛套頸,把他縊死。李從襲自往華州,也為都監李衝所殺。
李繼岌死後,任圜與孟知祥奉命討伐康延孝【康延孝阻殺魏王本是奉命行事,李嗣源卻又殺人滅口】!
康延孝十分危急,帶十幾名騎兵逃奔到綿州,何建崇追上並抓住了他,任圜命用囚車運來。
孟知祥與任圜、董璋設酒宴聚會,令人把康延孝的囚車帶到酒會上。孟知祥道:“您從梁朝脫身歸順,平定汴州節製陝郊,最近又領前鋒平定劍門以外,回歸朝廷後將授爵封勳巨鎮尊官,誰能與您競爭!無奈您自己毀了功勞,成為三國時鄧艾那樣的人,我深深為您痛惜!”康延孝說“:我知道再大的富貴我也難以消受,郭崇韜是佐命元勳,輔助皇帝成就大業,不動幹戈收獲兩川,特殊功業誰也比不上,他並沒犯下什麽罪行,卻全家被殺,我這類人還怎麽能保住頭顱呢?到了這個地步,也是命該如此,還有什麽話說呢!”
聽了康延孝的一番話,孟知祥陷入了沉思:自己和郭崇韜交往莫逆,當自己陛辭李存勖時,李存勖曾以家人之禮招待自己,席間就提出讓自己到成都後誅殺郭崇韜。念及與郭的多年交往,孟知祥沒有答應,隻說"等到了成都後觀察一下,再做區處",結果自己還沒到成都,便與老友天人相隔。現在想來,在自己婉拒李存勖時,恐怕已經讓皇帝生疑了。
想到這裏,孟知祥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時朝中使者帶詔書來,下令將康延孝就地處死!
魏王李繼岌死後,軍中尚有兩萬餘人,任圜率領他們回到洛陽,李嗣源聞訊大喜,在興聖宮大會群臣。安重誨勸道:“天不可無日,國不可無君。魏王命已歸天,如今監國上逢天時,下得地利,中和人心,龍命當興。臣等奏請監國登基。”
馮道也勸:“監國有堯舜之風,周公之德,功勳至極,貴為皇室,今承帝位上合天意,下應民心,如久旱得甘露,四海定神針,叩請吾主登基。”馮道伏地叩拜,殿上文武眾臣紛紛跪倒,請李嗣源登基。
李嗣源麵帶苦色說道:“先帝屍骨未寒,魏王客死他鄉,我當先祭莊宗,從簡登基。”眾人一聽齊聲高呼萬歲。
公元926年四月丙午,文武百官隨監國李嗣源身著白素祭奠莊宗靈柩。祭奠禮畢,李嗣源加冕受冊,百官易朝服稱賀。
李嗣源稱帝時,霍彥威、孔循等人都認為唐朝氣數已盡,建議他更改國號。李嗣源道:“我十三歲便事奉獻祖(李國昌),後來又追隨武皇(李克用)近三十年,追隨先帝(李存勖)近二十年,參與了幾乎全部戰爭。武皇的基業就是我的基業,先帝的天下便是我的天下。世上豈有同宗異國的道理。”他命群臣再議。吏部尚書李琪奏稱:“若更國號,則先帝便與國家沒有了關係,那他的梓宮當如何安放。這不僅讓殿下有負三世君恩,我們做大臣的心中也難以自安。”李嗣源遂不改國號,仍舊稱“唐”。
李嗣源登基之年已是五十九歲,諡為明宗,改年號為天成元年。李嗣源頒詔降旨,廢除伶官所擔諸職,處死景進、史彥瓊等伶黨。裁革宮中宦官,遣散後宮嬪妃宮娥千餘人。明宗李嗣源從儉治廉,丞相豆盧革身為首相勾結伶官荒廢朝政,被貶辰州刺史;戶部尚書孔謙貪贓枉法兼並民田,被斬首洛陽街市,抄沒家產。又為郭崇韜、朱友謙二人平反昭雪,大赦天下。吳、越、荊南、楚、閩南方五侯皆遣使入朝稱賀,向明宗稱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