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歸義軍之亂 二
張淮鼎可以在境內自稱“歸義軍節度使”了,但大家都知道這個稱號尚未得到朝廷的認可,叫起來不是那麽心安理得。
按照唐昭宗削藩的思路,張淮深之死對於他來說無疑是一件好事。張淮鼎要求頒賜節度使旌節,唐昭宗不屑一顧,他巴不得張淮鼎和張淮深也是一樣的下場才好。
張淮鼎等不到朝廷的旌節,隻好自娛自樂,自己給自己升官,除了自稱節度使以外,他還先後自稱禦史大夫、散騎常侍、工部尚書,這順序完全符合唐朝官員晉升順序的體製,不知道的人還真以為張淮鼎官運亨通,不斷地得到升遷呢!也是難為張淮鼎了,這看起來不亦樂乎的自嗨,其實背後是多麽的心酸啊!
龍紀二年(890年)年底,張淮鼎沒有等到朝廷的任命,支持他成功上位的李明振病死了。李明振字九臬,是張議潮時期留下來的重要將領,曾在收複沙州和涼州的戰鬥中立下大功,號稱“有慶忌之勇”,是張議潮倚重的大將,因此深得張議潮賞識,並娶了張議潮的女兒,在歸義軍中地位舉足輕重。
和李明振一起支持張淮鼎的還有張議潮的另一位女婿索勳。索勳打仗也很行,張議潮時期一直擔任瓜州刺史,在張淮深收複甘州、涼州的戰爭中也立過功,被稱讚為“五涼廓清,生擒六戎”。但與李明振的忠厚相比,索勳為人陰鷙狠辣,野心勃勃,權力欲強烈,他的字叫做“封侯”,可見其誌不小。
李明振和索勳扶植張淮鼎上位後,形成了兩架馬車並行輔政的體製。李明振的存在是張淮鼎用來製約索勳的重要籌碼。李明振死後,索勳獨掌大權,對年輕的張淮鼎來說無疑是一個潛在的威脅。
張淮鼎還沒有想好如何對付親姐夫索勳,在坐上節度使之位的第三年,也就是唐昭宗大順三年(892年)九月,張淮鼎卻病死了。
張淮鼎撒手人寰之前,將自己的十四妹叫到病榻之前,將撫養兒子張承奉,暫時輔佐歸義軍運行的重任交給了這個他唯一信任的親人。
但是張淮鼎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自認為天衣無縫的托孤計劃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紕漏:他考慮到了沙州城內的反對勢力,考慮到了朝廷或許會插手,考慮到了回鶻人或許會進攻。。。。。。但是他沒有考慮到在自己的親戚之中,也有手握重兵心懷野心之輩。
這個人就是後來篡位沙州的索勳。他當時是手握實權的瓜州刺史,即使李張氏坐鎮沙州,張承奉穩握合法繼承權,張氏家族依然無法保住歸義軍節度使的寶座。畢竟在那個年代,最重要的不是法理,而是手中的兵馬。
其實早在張淮鼎去世之前,甚至在張淮深執政的時代,索勳就為搶奪權力做好了準備。
索勳是憑著在戰鬥中立下的功勞才被任命為瓜州刺史的,而且不是張淮深任命的,而是唐僖宗直接下詔承認的瓜州刺史。能在戰鬥中被朝廷承認,足以證明他的軍事能力確實不虛。
索勳在瓜州一待就是十年。這期間除了加強城池防衛、訓練兵馬之外,他還經曆了從張淮深到張淮鼎的政變。在關鍵階段,他還適當地給予張淮鼎一些支持,以換取張淮鼎對他在瓜州地位的認可。
而此時索勳的地位已經比張淮鼎拔高一個層次了,和張淮鼎比起來,索勳絲毫不落下風。
張淮深生前曾經擔任過沙州節度使,多少有一個節度使的名分。而張淮鼎一生尋求節度使之職,卻始終沒有等來屬於他的那杆旌節。不過張淮深執政日久,威嚴尚在,所以瓜州和歸義軍仍然藕斷絲連。
當執政尚短,又沒有節度使名號的張淮鼎上位之後,索勳的瓜州和沙州就成了平起平坐的兩個行政單元(官方層麵上),具有相當的獨立性。同時這個具有獨立性的瓜州,還藏著索勳不少的兵馬。
於是作為張氏宗親中唯一健在的男性長輩,又有一定的軍事實力,索勳輕而易舉地篡取了張承奉的位置。
索勳上台之後,首先做的事情和張淮鼎一樣,就是馬上派出使者到長安入奏朝廷,請求正式任命節度使。
奇怪的是,張淮鼎等了兩年多,至死也沒等到朝廷的任命。而索勳一來,朝廷就非常爽快地授予他歸義軍節度使之職。而且唐昭宗很大方地將原來授予張淮深的僅有沙州一州的管轄權,擴大到了“沙瓜伊西等州”,慫恿索勳把注意力放在西邊的伊州、西州,打那裏的回鶻。
很明顯,這不過是唐昭宗玩弄權術的手段。對於朝廷來說,此時的索勳已經成了一個威脅——他不是張家子嗣,誰知道他會怎麽對待朝廷呢?張家人雖然很想要節度使的名號,但是畢竟先君議潮是個忠於朝廷的人,死都死在了長安。作為後人,總不能反叛翻臉,頂多自稱一個節度使的樣子。可是這位索勳是個異姓人呐……
李明振和張夫人所生的三個兒子,李弘願為沙州刺史、李弘定為瓜州刺史、李弘諫為甘州刺史,“四方響義”的地方實力派,應該主要就是這兄弟三人。李氏三兄弟居然能夠分別擔任歸義軍三大州的刺史,非同尋常,很可能是張夫人當初與索勳達成的政治交易,即張氏、李氏兩大家族承認索勳繼任節度使之位,但條件之一是要讓李氏三兄弟分別擔任三大州的刺史。索勳急於上位,一口答應,他心想以後有的是時間來收拾這哥仨,可是沒想到,張夫人和李氏三兄弟動手的時間比索勳預想的要早得多,他們先發製人,索勳措手不及,被殺身亡。
張夫人因為領導策劃推翻索勳,被認為是極大的功德,被稱為女中豪傑。
南陽郡君張氏,就是被張淮鼎臨終托孤的親妹妹,在索勳占領沙州之後,張夫人為了保護張家唯一的血脈不被索勳斬草除根,帶著侄兒張承奉在沙州城內東躲西藏,盡力避開索勳的眼線——當然,張氏的要求不止於此。
對於身為親戚,卻趁著主少國疑的機會篡位奪權,張夫人對索勳可謂痛恨至極,無時無刻不在尋找機會將索勳拉下台,重新讓張承奉掌握權力。她利用自己的身份多方聯絡,甚至不惜找到曾與歸義軍為敵的力量——西羌人。
公元893年,張氏依靠自己夫家和外羌的力量,將毫無防備的索勳直接拿下,成功奪回了歸義軍的最高權力。
事情發展到這裏,這個故事似乎已經可以圓滿結束了:所謂奸臣授首,幼君歸位,張氏作為太夫人也成功樹立了自己的威嚴,歸義軍的發展也可以重新回到正軌。
可是貪權這種事情,總是不可能隻存在於一個人身上。如今索勳已死,張承奉仍然幼小,權力相對真空,張夫人的“偉兒郎”們。又借助太夫人的力量爬上歸義軍的各個重要的官職:長子李弘願被加封為沙州刺史,兼節度副使,禦史大夫,上柱國。更重要的是,這位李弘願先生還持節沙州諸軍事:這個“持節”實際上也就是代替張承奉把控了歸義軍節度使應有的權力,相當於一朝宰相。
除了長子直接代替張承奉的位置之外,張夫人的另外三個兒子,則分別被封為瓜州刺史,甘州刺史和沙州司馬,並分別加官禦史大夫或者禦史中丞這樣的高官職位,可謂是徹徹底底地把控了歸義軍管轄的三州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