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歸義軍之亂 一

話說黃巢覆亡後,唐帝國名存實亡,各方節度使形成擁兵自重的局麵,其中以宣武節度使朱全忠、河東節度使李克用、鳳翔節度使李茂貞、盧龍節度使劉仁恭、鎮海節度使錢鏐、淮南節度使楊行密等人勢力最大,史載“郡將自擅,常賦殆絕,藩鎮廢置,不自朝廷”,“王室日卑,號令不出國門”。

卻說吐蕃人善於作戰卻不善於管理,在吐蕃人統治河西走廊的數十年時間裏,各座城市在盛唐時候修建的各項城市設施、水利設施都逐漸廢弛,出現了大倒退的局麵。此時的河西走廊可以說是一片凋敝,經濟蕭條,百姓被殘酷的壓榨。不僅僅是這樣,吐蕃本土的國力也在不斷地衰退。

唐德宗貞元十五年(799年),張議潮出生於沙州(今甘肅敦煌)。敦煌張氏世代為沙州州將,是敦煌的鼎族豪宗。

在張議潮成長的歲月裏,親身經曆了吐蕃的殘暴統治,引起了他的憤怒。有感於吐蕃統治下民不聊生的凋敝景象,張議潮同情人民疾苦,對在平定“安史之亂”中被宦官邊令誠陷害的著名將領封常清十分崇敬,曾親筆抄寫過《封常清謝死表聞》。

公元848年,張議潮率眾在沙洲發動了轟轟烈烈的大起義。他率部隊披甲執銳,與吐蕃軍在城內展開混戰,城中的唐人紛紛響應,人人與吐蕃軍拚命,吐蕃軍在城中軍力本來就不多,在出其不意之下,自然抵擋不住,於是從城中逃走。

吐蕃軍從城中敗退之後自然不能甘心,於是從周邊調集兵力又將沙洲團團圍住。張議潮率城中兵馬殺出重圍與吐蕃軍決一死戰,短兵相接之際,“白刃交鋒,橫屍遍野,殘燼星散,霧卷南奔”。起義軍終於在沙洲艱難地站穩了腳跟。

張議潮在沙洲起義之前,就“誓心歸國”,所以在起義軍成功占領沙洲之後,就決定派遣使者團向長安傳達沙洲恢複的訊息,以明心誌;也有聯係祖國,對吐蕃兩麵夾擊的意圖。但是沙洲和長安之間相隔千裏,中間的河西諸城還是在吐蕃人的控製之下,所以為了確保訊息能夠到達長安,張議潮派出了十隊使者,帶著十份完全相同的文書,越過莽莽大漠向長安進發。這十支隊伍中的九支,或遭到吐蕃人的尾隨追擊而獻身,或是迷失方向永遠留在了大漠之中,最後隻有悟真這一支隊伍繞過莽莽大漠到達天德軍(今天的內蒙古烏拉特前旗),在天德軍防禦使李丕的協助下,於大中四年(公元850年)抵達長安,這時候離張議潮沙洲起義已經整整過去了兩年。

前往長安的信使帶回了來自大唐帝國的讚揚和褒獎,張議潮的起義軍軍心大振。大中五年(公元851年),張議潮率軍對吐蕃展開大規模的軍事攻勢,吐蕃在河西腐朽的統治立刻土崩瓦解,各州的吐蕃軍隊聞風而逃,退往涼州。到這一年的八月,張議潮軍收複了整個河西走廊中除涼州之外的所有州縣,河西又重歸大唐的版圖之中。

敦煌周邊的地形大部分是崇山峻嶺和沙漠戈壁,光靠農耕很難維持龐大的財政開支,還得依賴絲綢之路上的通商貿易來增加收入。按照中國傳統的“朝貢貿易”體製,像敦煌歸義軍這樣的“遠人”來貢獻土產,往往會得到巨額的賞賜,實際上是一種物物交換的貿易。歸義軍向朝廷進貢玉、馬、駱駝、羚羊角、鹵砂、梵文佛經、波斯錦等產品,朝廷則回賜生絹、綾羅綢緞、金銀、陶瓷、漆器等,歸義軍再把這些賞賜品轉賣到西域,可獲得巨額利潤。

這樣大家應該明白,張議潮固執地拿熱臉去貼朝廷的冷屁股,還真不是愚忠,而是基於現實的考量,很大程度是看在錢的麵子上。

張議潮死後,其侄張淮深繼任節度使。

張淮深在位時,很多人對他不滿,其中包括他的兩個庶子張延思、張延嗣。以張淮鼎、李明振、索勳為首的勢力用計挑撥、激化張淮深與張延思、張延嗣之間的矛盾。

公元890年春天的某一天,百花盛開,歸義軍所轄的沙州城內,氣氛顯得十分緊張:無數的兵馬在街上巡邏,刀槍劍戟林立如林,自從張議潮平定沙州、瓜州之後,沙州城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刀兵。

到底出了啥事兒?

原來歸義軍節度使府邸之中,地上倒著八具血淋淋的屍體:其中死狀最淒慘者就是歸義軍最高首腦張淮深。而他旁邊的死者赫然就是他的夫人陳氏,再旁邊六具或大或小的屍體,正是張家的六個兒子。張淮深和他的一家人,悉數在同一天被殺。

是誰殺死了張淮深?

《張淮深墓誌銘》中有對他死亡時間的描寫,可是關於他的死因隻有八個字:“豎牛作孽,君主見欺。”

這八個字是什麽意思呢?原來這裏麵提到的豎牛,其實並不是真的牛,而是一個人名。豎牛先生是春秋時期人,根據左傳記載,豎牛是魯國公卿叔孫豹的庶長子。因為是私生子,豎牛先生小的時候並不和父親在一起,等到成人之後,才和母親一起投奔父親,並深受叔孫豹的喜愛。

但是豎牛先生卻沒有他父親想象中的那麽“可愛”,與之相反,他是一個為達目的什麽事都做得出來的野心家:當他父親患病的時候,為了爭奪不屬於他的權柄,他殺害了兩位同父異母的弟弟,並把他的父親活活餓死,自己立昭子為魯卿。

顯而易見,凶手就是張淮深的庶子:張延思、張延嗣。

作為張淮深的嫡子,張氏兄弟頗受其父母及長安朝廷的優待,並且依附歸義軍這顆頑強的大樹,在年紀尚輕時就已經官爵加身。

張延綬是張淮深的第二個兒子,他在公元887年便被朝廷加封為左千牛,兼任禦史中丞的職務;張淮深的第四個嫡子張延鍔也在三年後晉升為左神武軍長史,兼禦史中丞。更加賜緋魚袋【魚符及魚符袋是一種身份地位的象征,十分榮耀】。

作為庶子的張延思、張延嗣二人眼看著自己的兄長們一個個加官進爵,變成身著緋袍的朝廷大員。而自己卻因為出身問題得不到長安的注意,永遠屈居人後,無法在嫡子出身的兄長們麵前抬起頭來,於是他們和自己的家庭反目成仇。

張延嗣,張延思頭腦發熱,其兄張延鍔被加官後的第四天,兩人就迫不及待地殺死了自己的父母和家人,跟“豎牛作孽”的故事如出一轍。

二人殺死自己父親的這種行為,不論是對於父親張淮深來說,還是對於君父唐昭宗來說,都稱得上是“君主見欺”。

張延思、張延嗣得手後,試圖接管歸義軍大權。向長安證明他們也是合格的“軍閥子弟”,以此來索要官職爵位。

長安還沒有做出反應,張淮鼎、李明振、索勳等人又以弑父謀逆的罪名,殺死張延思、張延嗣。這樣一來,張淮深父子死亡殆盡。

假如張淮鼎是直接用武力推翻張淮深,必然會宣布張淮深為“昏君”“暴君”,但張淮鼎並沒有這麽做。按照張淮鼎的操作,他之所以能夠繼任節度使,不是篡奪張淮深之位,而是因為平定張延思之亂,合理合法。正因為如此,張淮深統治的合法性沒有遭到否定,而張淮鼎繼位的正統性也得到了保障。張淮鼎在長安待了十幾年,宮廷鬥爭的套路學得很熟。

於是,在上演了這一出“驅虎吞狼”的大戲之後,張淮鼎在李明振和索勳【兩個人都是姐夫】的支持下,登上了節度使的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