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從兒皇帝到父皇帝 一
卻說唐昭宗景福二年(893年),索勳被殺,李弘願、李弘定、李弘諫三兄弟擁立張淮鼎之子張承奉為節度使。
按照慣例,張承奉立即派出使者前往長安,向朝廷奏請節度使旌節。次年十月,唐朝派出使者至敦煌,授予張承奉銀青光祿大夫、國子祭酒、監察禦史、上柱國官職,但沒有任命他為歸義軍節度使。
顯然,唐昭宗對索勳印象不錯,索勳被殺,唐昭宗持保留態度,他決定先給張承奉一些虛銜,觀察張承奉的表現,再作打算。
唐朝的賜官,雖然未達到張承奉的預期,但也聊勝於無。張承奉欣然接受,並上表謝恩。
此時對於張承奉來說,他最大的問題不是與朝廷的關係,而是與扶他上台的李氏兄弟【表兄】的關係。
張夫人擁立張承奉上台後,大權掌握在她的兒子李氏兄弟手裏,並以張夫人(此時應稱之為“太夫人”)為精神領袖。
張太夫人並不直接執掌軍中事務,而是身居幕後垂簾聽政,由他的幾個兒子出麵主持歸義軍的日常工作,兒子們遇到疑難問題才來向太夫人請示,請她“見機取勝”。
參與殺死索勳政變的是李弘願、李弘定、李弘諫三兄弟。張太夫人還有一個兒子叫李弘益。大概是因為年紀小,李弘益並未參與政變,但在李氏掌權的時期,李弘益也出任侍禦史,成為歸義軍實權派人物之一。
在李氏兄弟中,核心人物是李弘願和李弘諫。而李弘定一直擔任瓜州刺史,主要負責瓜州軍事防務,其人不在沙州敦煌,所以參與歸義軍幕府事務比較少。
李弘願和李弘諫被敦煌人稱為“長史”和“司馬”。所謂長史、司馬,其實就是一個管政、一個管兵,兩人分別掌握文武大權的意思。可是長史、司馬在唐朝是州一級的屬官,李弘願、李弘諫稱長史、司馬,有點紆尊降格的意思。李弘願、李弘諫吸取索勳過於張揚而失敗的教訓,希望低調行事,掩蓋獨攬大權的事實。
李弘願、李弘諫掌握實權,張承奉被架空,成為可有可無的傀儡。
公元893年,李氏兄弟壓抑不住自己的野心,直接派遣使節東去長安,向朝廷誇耀自己的功績。李弘願直接請求朝廷授予他“歸義軍節度使”的頭銜,並請求讓他最小的弟弟沙州司馬接任沙州刺史一職。
李弘願**裸的野心引起了朝廷的警惕。盡管皇帝不願意看到張氏執政。但對於這樣一個毫不掩飾自己野心的李氏家族,朝廷對他們的忌憚比對張家更多幾分。
於是朝廷隻承諾讓李弘願擔任沙州刺史,歸義軍節度副使。盡管這也是一個看上去位置很高的職位,但是將來的歸義軍節度使張承奉,顯然比這個節度副使更具有權威。
隨著張承奉的日漸成長,李氏兄弟越來越擔憂自己的前程,因為他們這幾年的所作所為都落在張承奉的眼裏,雖然他沒有表示任何不滿,可是不代表他的內心對此毫無波動。
不過李氏兄弟保護張承奉免受索勳之害,對張承奉是有恩的。但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張承奉不甘心權力落入兩位表哥之手,他暗中聯合敦煌的張氏家族,伺機奪回屬於他的阿肯寶石。
張議潮家族自稱南陽張氏,但敦煌還有一個規模更大、門第更高的清河張氏。張承奉在張文徹等人的支持下發動政變,張太夫人以及李弘願、李弘諫、李弘益均被張承奉的部隊控製。考慮到張太夫人【姑母】和李氏兄弟曾對自己有恩,張承奉沒有殺死他們,而是讓張太夫人出家為尼,將李弘願貶為西州刺史、李弘諫貶為侍禦史、李弘益貶為衙推,再勒令三兄弟自殺,以保全他們個人和家族的名聲,免受牢獄之苦。
張太夫人有四個兒子,這裏隻提到三個,還有一個兒子李弘定,時為瓜州刺史,因為沒有直接參與李弘願的攬權行為,所以張承奉沒有讓他自殺。
張承奉發動政變後,重用了大量出自清河張氏的人士。
首先是張文徹,他在張承奉建立西漢金山國後出任“頭廳宰相”。西漢金山國實行集體宰相製,宰相兼任吏部尚書者稱“頭廳宰相”,也稱“大宰相”,是眾宰相中的首席,文官中的首班。
張承奉和他的前任們一樣,派使節去長安請求朝廷頒敕任命節度使。這一次唐昭宗沒有給予任何答複。但是唐廷虐歸義軍千百遍,歸義軍待唐廷如初戀。張承奉仍然堅持每年派一次使團到長安,就算得不到想要的封官,順路做些買賣賺點外快也是好的;萬一哪天皇帝老兒一高興,就答應封官了呢?
一切都有可能!就在張太夫人孤獨地為三個亡男超度亡靈的兩個月後,張承奉終於等來了意想不到的好消息,朝廷頒下敕書,正式任命張承奉為歸義軍節度使。
說來奇怪,之前張承奉每年派人到長安,唐昭宗都是愛理不理,怎麽突然改變主意,變得爽快起來了呢?
其實唐昭宗沒有變,變的是唐朝的政局。
就在光化三年(900年)之前的幾年間,唐昭宗所依賴的神策軍被鳳翔節度使李茂貞打敗,唐昭宗被迫出奔華州,投靠節度使韓建。不料韓建不僅解散了唐昭宗的殿後侍衛軍二萬人,還殺掉唐昭宗用以統兵的八王。為了對抗李茂貞和韓建,執政的宰相崔胤打開潘多拉的魔盒,召來比李茂貞和韓建更加可怕的大魔頭——朱溫。在這之後,朝廷就隻能夾在各大藩鎮之間苟延殘喘,任何一個藩鎮隻要略施手段,就可以滅掉如同風中燭火的唐朝。因為各藩鎮之間相互忌憚,唐朝在奄奄一息中又存續了幾年時間。
光化三年(900)六月,反對朱溫的宰相王摶、樞密使宋道弼、景務修先後被殺。唐朝廷處於朱溫的完全控製之下,宰相崔胤不過是朱溫的代理人而已。此時的唐朝朝廷,以朱溫支持的崔胤為一派,李茂貞支持的劉季述、韓全誨為一派,兩派在危局之中內鬥不止,早已沒有心思對遠在河西的歸義軍玩弄什麽縱橫捭闔之術了。
於是,當張承奉的使者到達長安時,崔胤等執政者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方針,順水推舟地給了張承奉想要的各種官職頭銜。
張承奉獲頒朝廷敕書,高興得不得了。為了迎接朝廷派來宣敕的使者,張承奉專門成立了負責接待使者的機構“天使院”,以兵馬使、衙前都判官劉善通為接應使,率領部隊到甘州迎接。宣敕使者一進入甘州,就受到高規格的接待,一路上敲鑼打鼓、吃吃喝喝,直到次年二月才到達敦煌。宣敕之後,又在敦煌吃喝玩樂了兩個月,於四月十日才離開敦煌。
此時的唐朝已是風雨飄搖日簿西山,但對遠在西方流沙之地的敦煌人來說,仍然是中央權威的象征。張承奉超高規模地接待朝廷使者,實際上是向轄區內的人們宣示自身的權勢,極大地提升了張承奉在歸義軍內部的聲望,鞏固了其地位。
天複四年(904年),唐昭宗被朱溫殺害,朱溫改立唐昭宗第九子李柷為帝,改元天祐。當時唐朝和歸義軍來往密切,信息溝通十分及時且毫無障礙,像新君即位、改元這樣的大事,張承奉不可能一無所知,至少應該有所耳聞,但歸義軍一直堅持使用唐昭宗“天複”年號,極少使用朱溫所改的“天祐”這一“偽號”。天祐四年(907年),唐哀帝“讓位”於朱溫,唐朝正式滅亡。朱溫改國號為梁,改年號為開平。張承奉對此采取“我不聽、我不聽”的態度。繼續使用早已死去的唐昭宗的“天複”年號。
唐朝的天複時代隻有不到四年時間,可張承奉將“天複”年號一直使用到了天複十六年(916年),可見張承奉在唐朝滅亡後仍以唐室忠臣自居。
張承奉奉唐朝正朔,自命為唐朝遺臣,就和李克用、李茂貞、楊行密一樣,采取了與朱溫敵對的立場。在朱溫篡唐後的一段時間,張承奉的這一做法確實為他贏得不少名聲。但隨著後梁統治的穩定,張承奉的做法未免不合時宜。而且唐朝已亡,張承奉再怎麽盡忠,也不可能再獲得新的官職,其手下文武將官的職務也無法再晉升。
為了適應唐朝已經滅亡,無法再依靠朝廷權威的新形勢,張承奉需要建立一種全新的政治體製,來重新獲取統治的權威性與合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