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鷗八點整的時候就到了五寶大廈。
她並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在外麵兜了一圈,把76號的幾個監視點都找了出來。
監視點一共有三個。
一個在五寶大廈對麵的飯店裏,三個男人點了一桌子菜,幾瓶老酒。看似聊得熱鬧,但菜沒動幾口,酒更是碰都沒碰。店門外還停著一輛轎車,以防目標人物會開車逃跑所。
第二個是一直站在路邊聊天的五人組,其中有兩個人推著自行車,方便跟蹤包圍徒步的目標人物。大冷天的,五個人站在路邊,一聊就是幾個小時不動地方,竟也還有話說。
第三個就是後門處的小販。這個小販的偽裝毫無破綻,隻是吃東西的人不對。後門旁有個垃圾站臭氣熏天,但小販的攤子上卻仍有食客,堅持著在吃東西。
看來76號對五寶大廈的情報交易勢在必得。
這些負責監視的特務,緊盯著進出五寶大廈的每一個人。想來是之前已經做好了功課,把五寶大廈裏的常駐人員都列了單子,再把這幾天裏進出五寶大廈的人都拍了照。等著看有沒有反複出現的。
好在許鷗之前多想了一下,讓沈河來幫忙探路。隻希望光複軍的人,也沒犯這種錯誤。
除了這些監視點,應該還有特務埋伏在附近的樓中,等待信號隨時出動。
情況比許鷗預想的要嚴重許多。隻前後門這十幾個監視的特務,就無法悄無聲息的解決掉。到底是什麽樣的情報,能讓76號如此大動幹戈呢?
唯一的辦法,就隻能先上樓,看看光複軍那邊來了多少人。再考慮是聯合他們,還是幹脆讓他們去做炮灰。
十三樓看著高,但走起來卻用不了多久。
許鷗知道光複軍肯定會提早來,但又不會來太早。所以她並沒有直接上十三樓,而是躲在十二樓,聽著樓梯間動靜。
果然,八點二十的時候,有三個男人,爬樓梯上了十三樓。不用問,一定是光複軍的人。正常人都會坐電梯。
這個人數讓許鷗心裏一沉,加上她才四個人,根本沒本錢和76號的特務硬拚。
為今之計,隻能先取得光複軍的信任,然後再與他們聯手,引開監視的人。
就在許鷗推開樓梯門,打算上去13樓時,突然聽到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許鷗停下腳步,仔細的聽著,從腳步聲上判斷,大概兩三個人沿著樓梯在往上走。
糟了,看來光複軍用了同一批人來提前踩點,被76號拍了下來。外麵監視的人認出了他們,綴在後麵,悄悄的跟了上來。
此時,許鷗可以選擇躲在十二樓不出聲,任光複軍與76號血拚一場。可且不說,血拚之後,大樓外會圍滿警察記者和看熱鬧的市民,嚇得羅冬雪轉頭就走。就算看在抗日同盟的份上,她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光複軍的人去送死。
好在76號怕驚動光複軍的人,沒有跟的太近。這給了許鷗一個可以火中取栗的機會。
許鷗迅速把鞋子脫掉,放在包裏,接著盡量不發出聲音的跑上十四樓,然後把一串超長引線的炮仗點燃,扔進垃圾桶中。隨後快速從樓梯跑進了十三樓。
就在她推開1380號房的房門時,鞭炮聲響了起來,就如機槍掃射一般,響徹樓內。
樓梯上的76號特務和1380房內的光複軍,都被這鞭炮聲嚇了一跳。
麵對著光複軍的人,許鷗沒有去解釋自己如何發現76號的特務,又是如何布局來救他們,而是直接指著屋內的三個人喝問道:
“你們竟然跟日本人勾結!”
“我們沒有!”領頭的那個狐狸眼的光複軍,反應過來後,立刻否認。
“那這槍聲是這麽回事?”許鷗厲聲問道。
“一定是我之前來探路的時候,被人記下來了。”狐狸眼懊悔的說道。
“那我們撤吧。”狐狸眼身邊的大餅臉用朝鮮話小聲的說。
“樓裏樓外都是日本人,我們倆都露過臉,要往哪兒撤。”狐狸眼用朝鮮話答完大餅臉後,問許鷗:
“夫人之前來過五寶大廈麽?”
“來過啊!”許鷗故意來了個大喘氣:“剛蓋好的時候,我娘就帶我來過一次,那時候我大概十多歲吧。”
許鷗的話讓狐狸眼鬆了一口,他看了眼身邊另一個留著小胡子的手下後,對許鷗說:
“夫人,你和瑉賢留在這裏,繼續交易。我突圍出去,把日本人引開。”
大餅臉一聽,馬上急了,抓著狐狸眼說:
“老大,你也說樓裏樓外都是日本人,咱們要怎麽突圍啊?”
“硬闖出去吧。”狐狸眼說這話時,像是交托後事一般看著小胡子。
許鷗知道,他要用自己和大餅臉的命,換小胡子把情報帶回組織。她一時不忍,對狐狸眼說:
“我常聽人說,這樓的管理員利用職務之便,把大廈的電便宜賣給附近的住戶中飽私囊。”
這是沈河的發現。
許鷗的話,讓狐狸眼想起之前探路時,在大廈背麵看到過,幾條粗長的電線,從三樓直通到後麵的裏弄中。如果運氣夠好的話,這或許是一條生路。
“夫人,大恩不言謝,若我能活著,每月初三辰時都會在蘇州河畔的靜雅茶室①。”狐狸眼對許鷗一抱拳說道:“您若有任何需要,隨時可以找我。”
“隻希望我們此生不再相見。”許鷗不喜歡這種用不能赴的約定。
時間緊迫,狐狸眼沒再多說什麽。他要和大餅臉一起,趕在76號的人發現之前,離開十三樓。
狐狸眼和大餅臉,翻窗戶出去,順著水管爬到了十二樓。又從十二樓坐電梯去了三樓,上電梯之前,還特意放了兩槍。等76號的人跑到十二樓時,兩人早就下到了三樓。
狐狸眼根據之前的記憶,迅速的鎖定了電線所在的位置。破門而入後,再用槍逼著屋裏的人出去,接著用櫃子從裏麵把門頂住,確保外麵的人一時進不來後,才打開窗子向外張望。
果不其然,一條手腕粗的電線從屋內一直延伸到大廈後的裏弄中。狐狸眼估量了一下,覺得這電線還算結實,能支持他與大餅臉爬到裏弄中。前提是不被樓下的特務亂槍打死。
後門處偽裝成小販和食客的76號特務們,聽到槍聲以後,都卸去了偽裝,拿著槍四處張望。他和大餅臉兩個又不是貓,怕是爬不到一半就會被樓下的特務發現。
事到臨頭,沒有退縮的道理。狐狸眼跟大餅臉小聲嘀咕了幾句後,就一前一後的用四肢勾住電線,往前爬去。雖然兩人手腳夠快,可如狐狸臉所料,還沒爬到一半,便被樓下的特務發現了。
看著吊在空中的兩人,特務們樂了,舉起槍就是一頓亂射。狐狸眼和大餅臉在空中左搖右晃,躲著子彈,速度就慢了下來。
等他倆塊爬到裏弄得的圍牆邊時,樓裏的特務也撞開了門。特務們二話不說,一半人開槍打狐狸眼和大餅臉,另一半人直接對著電線開火。
狐狸眼一看事情不對,淩空一躍,伸手抓住了裏弄得牆簷兒,一個翻身站了上去。狐狸眼一麵開槍向特務們還擊,一麵接應了隨後而來的大餅臉。
雖然兩人全身是傷,但踩著房頂翻入裏弄,逃之夭夭去了。76號的特務們,除留了幾個人打掃五寶大廈的現場外,全都去追狐狸眼和大餅臉了。
留在1380內的許鷗,聽著特務們撤離的腳步聲,鬆了一口氣。
她打算趕緊打發了身邊這個小胡子,好能好整以暇的等著羅冬雪來。於是她轉過頭去問小胡子道:
“錢在你這兒?”
“在我這兒。我是組織裏的會計,今天跟著一起就是來付錢的。”小胡子說道:
“雖然之前讓夫人受到了驚嚇,但我們也損失了兩個幹將。錢還是要按照之前的數目來付。”
“我也沒說加錢啊!你這個人想的倒是挺多。”雖然不清楚雙方談的價格是什麽,但許鷗還是隨口答了一句。
“夫人,情報在哪裏?”小胡子問道。
許鷗打開提包,把早已準備好的——日本在朝鮮駐軍部署圖拿了出來。
“這是一份日本在朝鮮的駐軍分布圖。你知道這個情報的價值吧,我可沒多要你一分錢。”
“好,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小胡子把手伸進了隨身攜帶的皮包裏:“你這情報是怎麽來的?”
“你管這麽多幹……”許鷗後麵的話還沒來的說出口,便被眼前黑洞洞的槍口所打斷。
小胡子從皮包裏拿出來的不是鈔票,而是一把裝了消音器的手槍。
“你這是要做什麽?想賴賬麽!”許鷗雖然一時沒想明白怎麽回事,但還是沒話找話的說了起來,緩解緊張氣氛。
小胡子冷笑著不說話。
許鷗見事情不妙,趕忙把部署圖扔到了地上。
“喏,你要是想要就拿走吧。錢我不要了。”
“情報,我想要。夫人,我也想要。”小胡子說道:“既然這樓裏的特務都撤了,那請夫人隨我走一趟吧。”
“你……”許鷗知道,這個小胡子定然不是見色起意,那他要挾持自己的唯一原因,就是想從她嘴裏問出情報的來源,甚至是更多的事情。
那剛才狐狸眼約她日後在蘇州河見麵,是不是也打著這個主意呢?
許鷗決定先探探這個小胡子的口風。
於是她問小胡子道:
“你難道是日本人在光複軍的臥底?”
“夫人果然聰慧,竟猜的八九不離十。”許鷗的話讓小胡子大笑起來。
許鷗沒想到自己隨口的一句胡扯,竟戳破真想。
“隻是,我不是日本人的臥底,我是朝鮮政府的警探。”小胡子補充道:
“我的使命就是要鏟除這些禍亂政局的亂臣賊子。”
原來,小胡子是朝鮮偽政府的警察。不知怎麽就臥底到了光複軍中,成了會計。
“你想怎麽樣?”許鷗問道。
“當然是請夫人跟我走一趟,接受我們朝鮮政府的詔安,配合我們挖出這些出賣情報的叛徒。”小胡子答道。
小胡子的話讓許鷗立刻明白了,原來朝鮮魏軍想要繞過76號,繞過憲兵隊,挖出情報泄露的源頭,直接跟日本主子去邀功,獨霸好處。
“然後讓你們這些走狗,拿著抗日誌士的命,去跟日本主子邀功麽?”許鷗喝問著。
“夫人既然能為了錢,而倒賣情報,又為何不能再多賣些消息呢?我們一定會給出一個讓你滿意的價格。”小胡子不急不惱,勸著許鷗:
“夫人看起來不過二十歲上下的樣子,還有大把的花樣年華要慢慢享受。何苦為了幾個反賊而送命。”
許鷗冷哼了一聲。
“可能是我不善言談,無法打動夫人。還是請夫人跟我走一趟吧。”小胡子見許鷗不是一句兩句話便能說服的,便打算先把許鷗綁走,其他事情再從長計議。
許鷗的槍就在包裏,觸手可及。或許她能趁小胡子眨眼時,取出槍向小胡子開槍。但且不說,她能不能在這場火拚中活下來,這種情況下她隻要一開槍,槍聲就會引來打掃現場的76號特務們。
到時候西施計劃就真的完了。周家叔侄也會因她喪命。
為今之計隻能暫且妥協,跟著小胡子離開五寶大廈,然後再路上伺機而動。隻是這樣一來,羅冬雪手裏的情報,就真的沒指望了。
“好,我跟你走。”許鷗歎了一口:
“不過你要答應,不要傷害我。我丈夫知道我的事情,如果我就此失蹤,他定會去報警,大家來個魚死網破。”
“請夫人放心,我們朝鮮政府裏都是舊日的貴族,最講規矩。”小胡子說:“隻要夫人肯配合,大家和氣生財。”
許鷗點了點頭,轉過身去,剛要開門,噗的一聲,一顆子彈從她左臂劃過。
大驚之下,許鷗來不及思考,拔槍,轉身便要開槍。
可當她回過頭時,除了倒在地上的小胡子,並沒有看到其他人。
許鷗低頭細看,剛才還巧言令色的小胡子,此刻腦袋上多了個血洞,已經全然沒了氣息。
劃過許鷗左臂那顆子彈,是小胡子在失去意識的那刻機械性的扣動扳機射出來的。隻是那時候小胡子已經半歪在地上,槍口已經失去了準頭。
小胡子頭上槍眼不會憑空出現,這屋裏定然有第三人。
就在許鷗納悶的時候,靠牆的鐵皮文件櫃的發出了“嘎吱”一聲,櫃門應聲而開,周繼禮端著槍站在櫃中。
看著從文件櫃中走出的周繼禮,許鷗覺得心口那點酸澀的感覺,從心尖上彌漫到鼻尖,讓她鼻子酸酸的,有些想哭。
這是從那個雪夜後,她第一次發自內心的想哭。
注:
①這個茶室不是喝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