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會在這兒?”許鷗努力的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我一直在這兒。”周繼禮走上前來,抓起許鷗的胳膊,看著她被子彈擦破的地方問:“能堅持麽?”
許鷗點了點頭。
周繼禮蹲下把小胡子的外套和鞋子扒了下來後,再把小胡子塞進了檔案櫃中。
沒用周繼禮說,許鷗就明白了他的用意。許鷗接過小胡子的外套,套在自己身上,又把小胡子的鞋子套在了自己的腳上。再從地上撿起狐狸眼逃跑時落下的帽子戴在頭上。
周繼禮再處理完小胡子後,踩著椅子,把燈泡卸了下來,隻留一盞台燈。
然後與許鷗一起站在台燈後的陰影裏,等著羅冬雪的到來。
“你說她會來麽?”許鷗有些不安的問道。
“你希望她來麽?”周繼禮反問道。
許鷗當然希望羅冬雪來,可羅冬雪對76號的特務還算熟悉,如果她在進門的時候看到任何一個眼熟的,就算她再沒經驗也會轉頭就走。
好在羅冬雪九點一刻到五寶大廈時,收拾打掃現場的76號特務已經撤離了,兩方並沒碰上。羅冬雪觀察了一下周圍,覺得沒有異樣,便放心大膽的進了去。
羅冬雪毫無阻礙的到了1380門口,打開門一看,一高一矮兩個男人站在屋內。晦暗不明的中,她看不清那兩個男人的臉,隻能看個大概身形。羅冬雪在門口緊張的吞了口口水,才走進去。
“夫人,您來晚了。”周繼禮壓低聲音說道。
“我家裏有點事兒,我弟弟病了。”羅冬雪解釋說。
“夫人,情報呢?”周繼禮繼續問道。
“在這。”羅冬雪從大衣內袋中拿出了一個小紙卷。
“錢在這兒。”周繼禮說完,許鷗打開剛才小胡子拎著的皮包,伸手去取錢。
這是她與周繼禮定好的,周繼禮說話吸引羅冬雪的注意力,再由她完成與羅冬雪的情報交接。
可許鷗的手剛伸到包裏,羅冬雪就急切的說:
“我不要錢。我隻想把情報給你們,這對你們很重要。之前談價錢,是怕你們不相信我,不肯來。”
說完,羅冬雪把小紙卷扔向周繼禮,轉頭就走了。
周繼禮下意識的接住了紙卷後,看著被從外關上的門,愣住了。
站在她身旁的許鷗一時間也不知道作何反應。
好一會兒後,許鷗才開口:
“羅姐冒這麽大的風險,竟真毫不圖財,隻是為了自己的良心。”
許鷗的話讓周繼禮對手中的情報更感興趣了。他打開紙卷,與許鷗一起湊在台燈下,仔細的看了起來。看完,兩人的臉色俱是一變。
“你打算怎麽辦?”周繼禮問許鷗。
“我會盡快把這份情報交給組織,讓組織通知朝鮮方麵,同時也在東北做些準備。”許鷗說道:
“你呢?打算怎麽辦?”
“我……?我也沒想好。小叔不知道我來這裏。”
“你把這份情報帶回去,也算能將功補過了。”許鷗說道:“你救我一命,我還你一份情報。”
“也好。那我們走吧。”
“現在就走?櫃子裏那小胡子怎麽辦?”
“留著他,到時候巡捕們自然會調查處76號曾來過。”周繼禮說道:
“既然76號這麽喜歡把手伸到別人的地盤上,就讓巡捕房好好的幫他們修剪修剪。”
其實許鷗也動了幫人修剪枝丫的心思。如果狐狸眼沒死,在下個月的初三,他與心愛的姑娘在蘇州河畔閑逛時,或許會遇到一個賣瓜子的小孩子,那小孩子會給他一封信,信裏寫著小胡子的真實身份。
周繼禮今天出來時,對周彬說的借口是去許鷗家,看著許鷗。雖然他打算坦白從寬,拿情報換原諒,可連續幾個小時的精神極度緊張,讓他不想立刻去麵對周彬。於是,他便跟著許鷗一起去了長平裏。
之前的情緒亢奮讓許鷗感受不到身體的傷痛,待回到家中精神鬆懈下來的時候,左臂上傳來的劇痛讓許鷗瞬間就滿身冷汗臉色慘白。
“你們家有藥麽?”周繼禮扶許鷗坐下。
“有,在櫃子裏。”許鷗指了指衣櫃:“你順便幫我拿件換的衣服。”
周繼禮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先拿了件家居的袍子,遞給許鷗。又借著許鷗去廁所換衣服的時間,用找藥箱的掩護,把許鷗的衣櫃粗略的檢查了一遍。
衣櫃裏麵的東西雖多,卻打理的整整齊齊的。如他預想的一樣,許鷗怕冷,皮衣棉被都是雙份。可衣服被褥卻都是街上隨意能買到的貨色,沒有什麽特點,顏色類型俱全,一眼之間也看不出什麽特殊喜好來。
周繼禮把藥箱從櫃子裏拿出來時心裏想著,以後若是有機會,定要好好翻檢一下許鷗的衣櫃,或許能找出什麽特別的收獲。
周繼禮拎著藥箱走到許鷗身邊,用裏麵幾種家常用藥和暖壺裏的熱水,幫許鷗清洗,包紮了傷口。許鷗的傷很輕,子彈在擦過時雖然劃開了她的皮膚,但由於傷口淺,血出的很少,養上幾天便無大礙了。位置也不耽誤日常活動。
“你今晚如果發燒,一定要告訴我。”周繼禮扶著許鷗躺下。
“沒什麽,挺一挺就過去了。我這是槍傷,不方便去醫院打抗生素的。”許鷗說道:“吃點止疼藥就好。”
“尤老是做藥品走私的。我找他拿幾隻抗生素還是容易的。”周繼禮說著從藥箱中拿出止疼藥遞給許鷗,又體貼的幫許鷗倒了杯水。
“也是引人懷疑。”許鷗合著水把藥吃了進去。
“若論通敵嫌疑,他才是最大的那個。你以為他走私的藥是賣給誰?鄰裏街坊才能用幾支?都賣給軍隊了,重慶、延安都是他的客戶。”周繼禮說:
“你先睡吧。我把你的衣服處理一下。”
說完,周繼禮拿起許鷗換下來的衣服,下樓去了。
出門之前,他還體貼的給許鷗關了燈。
許鷗的衣服上沾了血,不僅有他自己的,還有小胡子的。周繼禮不願意把這種潛在的威脅留到第二天再處理。他去了廚房,把衣服全扔到了灶裏,借著燒衣服的火,煮了兩個雞蛋。想著第二天早起,再給許鷗煮點粥做早飯。
等周繼禮處理完一切上樓的時候,許鷗已經因為藥力的作用睡著了。
周繼禮和衣躺在許鷗的身邊,可能是因為手臂上的傷的緣故,許鷗沒有再麵壁,而是平躺在**。
許是五寶大廈的事情有驚無險,讓懸在許鷗心中的巨石消弭無蹤,許鷗整個人的狀態比上一次要放鬆許多。
今夜的月光很好,透過窗簾直灑在許鷗的枕邊,月光下的許鷗,比白日時還要美上幾分。許鷗的皮膚雖不算太細膩,還有幾處凍傷留下的小疤痕,但勝在膚白勝雪,顏色通透。在月光的映襯下,仿佛一個冰雕的麗人。
周繼禮覺得許鷗的身上好似散發著一種雪落鬆針的味道,清冽純粹,讓他沉醉,讓他想去吻一吻許鷗。有別於工作時那種不帶感情色彩的親吻,而是想一個真正的情人那樣。
周繼禮閉著眼睛慢慢的靠過去,直到感覺許鷗的睫毛觸到他的臉,才睜開眼睛。他希望能睜著眼睛完成這個吻。就在他的嘴唇即將貼上許鷗的嘴唇時,他目光無意掃過許鷗的眼睛。
隻這麽無意的一眼,卻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周繼禮努力的調整著自己的呼吸,目光如刀般在許鷗的臉上反複的刮著。許久後,他退回了自己的位置,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了過去。
他清楚,明天一定會有許多事情發生。
第二天早上許鷗醒來時,周繼禮已經走了。
周繼禮給她做好了早飯,清粥、小菜和雞蛋。飯桌上還有一張紙條。紙條上說,他會給許鷗請假,讓許鷗在家好好休息一下,中午的時候他會來跟許鷗一起吃午飯。
這張紙條,衝淡了許鷗心中的那種酸澀感。她反複看了幾遍後,竟鬼使神差的沒燒掉紙條,而是把它放在了一個空餅幹盒子上。這餅幹盒子很漂亮,上麵印著兩個大眼睛的洋娃娃。
就在許鷗悠閑的吃早餐時,周繼禮則急匆匆的回了周公館。
好在等了他兩天的單鳳鳴因為公司的事情,早早出門了。他進門後毫無阻礙的直奔周彬房間。
剛起床的周彬,見他一臉見了鬼的表情便問:
“怎麽了?”
“你把眼睛閉上。”周繼禮把周彬按回到**說道。
周彬不明就裏,但還是閉上了眼睛。他感覺周繼禮趴在他的臉上,看了半天,又用手指在他眼皮上來回磨蹭。最後說:
“不是許鷗,不是許鷗。”
“什麽?”周彬有些不解的問道。
“咱們認識的許鷗是個冒牌貨。”周繼禮解釋道:
“她根本不是許家七小姐。”
“你確定?”
“確定。”周繼禮說道:“你還記得許鷗小時候的那張照片麽?”
“記得。感覺她個子沒怎麽長,整個人瘦了一些,樣貌看起來……長開了一些。小時候看起來更秀氣。”周斌回憶道。
“照片上的許鷗是雙眼皮。”周繼禮說道:
“可我昨晚在許鷗的眼皮上,看到了一條淺淺的瘢痕。我們兩個雖也都是雙眼皮,但閉上眼睛的時候,眼皮上是沒有任何痕跡的。這足以證明,她的雙眼皮絕不是天生的。她很有可能做了重瞼手術。”
“我聽說這種手術國內是做不了的,美國、日本、蘇聯之類的國家才能做。”
“那到底是日本?還是蘇聯呢?”周繼禮問道:“這招李代桃僵到底是延安的手法,還是日本人的運作?”
“我們與其在家胡思亂想,不如直接去問。”
“問誰?”
“許鷗。”周彬回答道:“事不宜遲,下午你就帶她去臨海別墅。”
“正好我走的時候給她留了條子,說中午一起吃飯。中午再去,不會太突兀。”
“你先在家休息一會兒,我去別墅那邊準備。”周彬說道:“下午還有得忙。”
“小叔……”周繼禮有些欲言又止。
“心軟了?”周彬問。
“有些吧。”
在與許鷗相處這二十幾天裏,雖是為了任務,多是假意;但接觸的多了,難免有那麽一絲真情。
所以,當周繼禮中午來到許鷗家時,看到桌上精心炮製的菜品,看到許鷗那難以抑製充滿著希冀眼神時,他的竟產生了一種心有不忍的感覺。他希望到了別墅後,許鷗能配合一些,不要太過倔強了。周彬的手段他是清楚地。
如果確定她是延安的人,就算她不是許家七小姐,此時木已成舟,大家還是要繼續合作下去。
不忍歸不忍,但事情還是要做的。周繼禮看著許鷗吃的差不多了,便開口說:
“吃完飯有什麽打算麽?”
“聽你的。”
“我家在海邊有一棟別墅,臨著懸崖而建。雖這時節不對,看不到《海燕》中描寫的狂風驟雨驚濤駭浪,但也別有一番風景。”周繼禮說道:
“我們下午去那邊散散心,放鬆一下。這段時間過得實在是太緊張了。我們明早從那裏直接上班就好。”
“好啊。”許鷗的笑容中帶著一絲羞怯:“那我晚上給你包餃子。”
“那咱們先去菜場買些吃的。”周繼禮說:“你多帶些衣服,海邊會冷一些。”
看著站在肉攤前,跟熟識的老板聊天的許鷗,周繼禮覺得好似有什麽東西堵在了他的喉中,讓他憋悶的厲害。手中的菜籃竟像是鐵鑄的,墜的人肩膀都疼。
他希望許鷗能慢慢挑,慢慢選,在菜市場多逛一會兒。
這一個猶豫,時間就真的有些晚了。周繼禮怕周彬等的著急,車就開的快了寫,且路寬還不算太好。顛的許鷗有些反胃。等車停在別墅門口的時候,許鷗臉色都有些發白了。
周家在海邊的這棟別墅,是周影所建,本來叫做巉喦館。年幼的周彬不認識巉喦兩個字,便叫它臨海別墅。周家的人都寵著小少爺,便也順著他來說,慢慢的原本的名字也就沒人叫了。
臨海別墅上麵有兩層,下麵還有個地窖。地窖本是周影用來儲酒的地方,建的非常結實,且通風還好。周彬回國後就把這裏改成了一個據點。
許鷗進門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還沒等她抱怨門檻太高,周繼禮的槍就頂到了她後腰上。
許鷗雖然不明就裏,但卻立刻一側身,反手抓住周繼禮拿槍的右手,提膝去撞他的手腕。
周繼禮沒想她會反抗,吃痛之下,竟鬆了槍。他沒再管槍,直接伸手去勒許鷗的脖子。被勒住脖子許鷗沒有往外掙,而是借著周繼禮的力,用頭直撞向周繼禮的麵門。周繼禮頭向後躲去,腳則順勢狠踢許鷗的膕窩,一腳就讓許鷗跪在了地上。然後再用膝蓋壓住許鷗的肩膀,把她直接撂倒在上。接著扯下領帶,兩下就捆住了許鷗的手,把她扔到沙發上。
早就等在屋內的周彬,這才從二樓下來,走到沙發前,把許鷗扶起來坐正。
看到周彬,許鷗瞬時就明白了,自己是落到叔侄二人的陷阱中了。
“周長官這是什麽意思?磨還沒卸就要殺驢了麽?”許鷗見他沒有說話的意思,主動開了口。
“沒想到許小姐的身手這麽好。可惜經驗不足。”周彬半蹲在許鷗麵前,雙手壓在許鷗的肩膀上。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許鷗有些喘不過氣兒來。
“我隻是個情報人員,又不是什麽職業殺手。”許鷗穩住情緒,回道。
剛才與周繼禮交手的時候,許鷗磕破了嘴角,這會兒說話牽動了傷口,有些疼。這疼痛讓許鷗不自覺的皺了下眉。
這個微小的動作,並沒有逃開周彬的眼睛。他憐惜的看著許鷗說:
“嬌貴的女孩子,就不該做這麽危險的事情。疼麽?”
說著,周彬俯身上前,伸出舌頭舔了舔許鷗嘴角的血跡。
周彬的這個動作,徹底點燃了許鷗的恐懼,她拚命的向後掙紮,卻掙不開周彬的鉗製。恐懼已經占據她的大腦 ,讓她無暇多想,隻想盡快擺脫這種狀態。
許鷗下意識的向周繼禮的方向望去,發現他隻是低著頭抽煙,一眼都不望向這裏。
她有些絕望的對周彬喊道:
“你想做什麽?”
“別擔心,我隻是想問你個問題。希望你能誠實的的回答我。”周彬手下用力,把許鷗推到沙發靠背上,俯身上前說道:
“告訴我,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