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許鷗睡得不甚安穩。

在夢裏,她都一刻不停的推演著五寶大廈行動的步驟。76號的介入,讓整件事變得複雜了起來。

如果想要保全羅冬雪,最好的方法就是直接破壞這次情報交易,讓羅冬雪徹底錯過交易時間。然後再把光複軍出賣給76號,讓兩方血拚一場。

等事情上了報紙,羅冬雪自然就嚇得不敢再想賣情報的事情。

可這樣一來,不僅會害了抗日的同盟軍,情報就更是徹底拿不到了。

一份能讓羅冬雪冒險交易的情報,內容肯定十分重要。一旦朝鮮抗日武裝被徹底解決,那日本人在關東的軍力緊張就得到了緩解。到那時,不僅抗聯會深受其害,連關內的戰場都會壓力倍增。

放棄這份情報,於大局來說十分不利。

所以,許鷗隻能按照之前的設想,來一招狸貓換太子,促成這個交易。隻不過計劃的所有步驟都要調整。首先,羅冬雪夫妻起碼要遲到半個小時以上才行。

讓沈河去拖住二人這麽長的時間,太過冒險。最好的辦法就是聯係到孔立秋,讓他告訴羅冬雪交易時間改到了九點。

可惜昨天忘了問孔立秋家在哪兒了。為今之計就是去碼頭碰碰運氣了。

許鷗不知道孔立秋坐幾點的船,所以起了個大早,收拾妥當後,剛要出門,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許鷗打開門,周繼禮提著早點,滿臉春風和煦的站在門口。

“睡的好麽?”周繼禮臉上的笑卻掩蓋不住他眼底的血絲。

“很好。”許鷗向後退了一步,讓周繼禮進到屋內。

“我給你帶了早點。”周繼禮進門後把手裏的早點依次擺放在桌上。

許鷗知道周繼禮一早來肯定是有事,但時間不等人,孔立秋的船隨時會開,她不能在家裏和周繼禮打機鋒。

於是許鷗對周繼禮說:

“謝謝。我早上有些事,你自己吃吧,走的時候記得幫我鎖門。”

“你還是不肯放棄五寶大廈的行動麽?”周繼禮頭也不回的站在桌前,繼續擺弄著那堆早點。

“是啊。”既然周繼禮挑明了,許鷗也沒再隱瞞下去。

“你要去找孔立秋麽?”

“是。”

“那我勸你就不要白跑這趟了。”說著,周繼禮把一根金條放在了桌上。

金條上還有著斑斑血跡。

許鷗走上前去,瞪著眼睛看著桌上的金條。雖然並無特殊標記,但她還是可以確定,這就是她給孔立秋的報酬。孔立秋說過,自己會拿著金條回鄉下,蓋房子做小買賣,和孩子一起過安穩的日子。

“你,你,你把他怎麽了?”許鷗全身發抖的問道。

“沒怎麽,隻是按正常程序處理潛在的威脅。”周繼禮淡然的回答道。

“正常程序?潛在威脅?他已經要離開上海了,你們為什麽不肯放過他?他還有個孩子!”許鷗抓著周繼禮的前襟連聲質問道:

“你們軍統全都是劊子手!劊子手!”

“離開上海?大半個中國都被日本人給占了,隻要他還活著,日本人就能找到他。”周繼禮說道:

“我勸你,還是不要在想五寶大廈的事情。你要是真想救羅冬雪,就想辦法讓她放棄這次交易。”

許鷗抬起頭,嘴唇顫抖著說:

“好。我聽你的。我想辦法讓羅冬雪放棄這次交易。但你也不要再幹涉我的行動。”

許鷗並不想放棄五寶大廈的行動,但她首先要穩住周繼禮。她怕周繼禮為了徹底解決威脅,把羅冬雪也給除掉。

“好啊。”周繼禮問許鷗:“你會怎麽做?”

“我會製造一場意外,讓羅冬雪不能去五寶大廈赴約。等76號抓了光複軍的人,沈海哥知道後,自然會勸羅姐打消賣情報的念頭。”

“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麽?”周繼禮問道。

許鷗搖了搖頭。

周繼禮拿起桌上的金條,擦了擦遞給許鷗。許鷗向後退了一步,並沒有接。周繼禮苦笑了一下,把金條收進懷裏說:

“就當是你還我的吧。”

許鷗點了點頭,轉身上了樓。十幾分鍾後,她換了一套新衣服,下樓來,話也沒同周繼禮說,就走了。

其實她上樓並不是為了換衣服,而是去拿放在櫃子裏的金條。她要把剩下的那根金條交給沈河,讓沈河幫忙辦件事。

畢竟還是年輕,同樣熬了一宿的沈河,整個人看起來還是神采飛揚,絲毫不見疲態。

與許鷗相見後,沈河就迫不及待的把自己昨晚的收獲,仔仔細細的講給許鷗聽。他不僅把許鷗要求的事情調查的明明白白,而且把許鷗沒說的地方也都留心觀察了一遍。

“許姐姐你說的確實沒錯,我昨天在五寶大廈那邊真碰到76號的人了。好在是認識的,我主動上前打的招呼,他們以為我過去閑逛,還特意套我話,問我在五寶大廈裏有沒有看到什麽可疑的人。”一口氣講完五寶大廈布局的沈河,最後才提到偶遇76號的事情。

“看來,76號果真收到了線報,在守株待兔。”

“什麽守株待兔?”沈河驚訝的問道。

許鷗把周彬說的有關76號的情況,還有周繼禮今早的所為,都告訴了沈河。

“那要怎麽辦?”沈河問道:

“要不我們想辦法阻止哥哥大嫂去交易吧。明天晚上,我把囝囝給藏起來,然後再告訴家裏孩子丟了。這樣,他們忙著找孩子,就顧不上五寶大廈的交易了。”

“不,我們一定要拿到情報。行動還是要按原定計劃進行。”許鷗說道:

“隻是,這次,你要拖住羅姐姐夫半個小時以上。”

“這……”沈河有些犯難了:“我把囝囝藏起來?”

“不行,這個時間是不可控的。孩子是父母的心頭肉,就算及時找到了囝囝,羅姐姐夫也不會再有心情去交易了。”許鷗否定了沈河這個想法。

“那我裝病,讓他們送我去醫院?一來一去半個小時不成問題。”

“那也不成,家裏那麽多人呢。有你父母在,他們倆怎麽也能抽出一個人去交易。”

“那我就真沒辦法了。”

“倒也不是這麽說。或許我們可以來一招調虎離山。”

“怎麽個調虎離山?”沈河問道。

“首先,我們要讓你父母和沈海哥回一趟老家。”許鷗說道。

“這不年不節的,沒理由回去啊。就算回去,也沒理由把羅姐一個人留在上海啊!”

“如果孩子必須留在上海呢?總要留人照顧孩子的。”

“這……你說要怎麽辦吧?”見許鷗一副有了主意的樣子,沈河索性直接問道。

“都聽我的?”許鷗反問了一句。

“都聽你的。”

“那好,你知道你家祖墳在哪兒麽?”

“當然了。去年清明剛去過。”沈河問:“你要做什麽?”

“找人刨了你家祖墳。”許鷗從手袋裏取出一根金條,遞給沈河:

“隻有這種驚天的大事,才會讓你父母和沈海哥連夜回老家。而且這種事情,是一定不能帶著孩子的。這樣一來羅姐就必須留在上海,照看孩子。還不耽誤情報交易。”

“為了四萬萬同胞,為了驅除日寇,為了解放全人類。”沈河把金條握在手裏下了很大決心:

“好,我幹。然後呢,我要用什麽借口留下?”

“加班。中午的時候你回趟家,告訴家裏你今晚要通宵加班。等他們今晚知道老家出事時,你不在家,慌亂之下也想不起你。就算想起來,打電話去辦公室,你也不要接。他們找不到你自然就走了。”許鷗說道:

“家裏人都走了,羅姐明天一定會請假,在家裏看著囝囝。明晚你就說發了加班費,帶著囝囝和羅姐出去吃。到時羅姐肯定會說,有工作上的事情找我,晚飯後補讓你先帶囝囝回家。這時候,你就可以裝作得了急病。羅姐定然要把你送去醫院。等到了醫院,你再說自己好了,讓羅姐去忙。你帶囝囝回家。”

“我帶囝囝回家後,把她托給鄰居帶著,然後去接應你吧。”沈河說道。

“你就在家陪著囝囝,等著我的消息就好。不必去接應我。”

“你一個人應付的來麽?”

“應付的來。這種事情,人越少越好脫身。”

許鷗嘴裏說著應付的來,心裏卻深知沒有接應與後援的危險。可她不能讓沈河參與進明晚的行動中來。沈河沒受過訓練,且一旦她出了什麽事情,沈河還在的話,花雕那邊也不至於一頭霧水。

沈河信了許鷗的話,兩人分頭行動,準備第二天的事情。

果然,這天晚上,八點不到的時候,弄堂口的孟太太就來叫許鷗,說有她的電話。電話是羅冬雪打來的。

電話裏羅冬雪先是讓許鷗幫她請假,又交代了一下許鷗後麵要做的事情,最後才邊說便罵的講起了祖墳被刨的事情。果不其然,沈家二老與沈海連夜回了老家,而囝囝也因為年紀小怕被什麽衝撞了,被留在了上海。羅冬雪也順理成章的留守照顧孩子。

聽完羅冬雪的抱怨後,許鷗回到家裏,對等著消息的周繼禮說:

“可以了吧。我找人刨了沈家祖墳,現在他們全家都要回老家去處理這件事。羅姐剛給我打了電話,說這個禮拜都要請假。”

許鷗這話說的真假參半,饒是周繼禮心細如發也沒看出什麽破綻。

這個約會之夜,兩人因為早上的衝突,過得很是別扭。在外麵吃晚飯的時候,還能做出一副親熱的樣子。可等到回了許鷗家,氣壓就低了下來。

除了公事,許鷗就在燈下看書,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肯和周繼禮說。周繼禮隻能在一旁一遍遍的擦著槍。

到了睡覺的時候,許鷗更是全程麵壁,夜裏連身都沒翻。兩人雖然睡在同一張**,卻連個呼吸都沒交換。

雖然周繼禮早就對兩人這第一次過夜的尷尬狀況有所準備,但沒想到,這尷尬與他預想有些不同。

第二天早上離開的時候,周繼禮心事重重的許鷗,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

“我會找一戶好人家收養孔立秋的孩子。忘了這件事吧。也不要再去想五寶大廈。”

“除了遺忘,我還有其他選擇麽?”許鷗敷衍的說道:

“放心,下次再見麵時,我會調節好自己的情緒。”

許鷗嘴裏雖然還在說著賭氣的話,其實心裏早就平靜了下來。比起昨晚有意跟周繼禮賭氣,她覺得這個白天才更是難熬。這一天,不論他如何心急如焚,都要帶著預設好的麵具,按部就班的過完一整天。還要祈禱千萬不要發生什麽意外,耽誤了晚上的事情。

在擔心自己的同時,許鷗也在擔心沈河。沈河雖然看起來機靈,但畢竟毫無經驗,一旦出了紕漏,晚上的行動就全毀了。

好在沈河的行動一切順利。

還沒到下班的時間,沈河就找了借口跑回了家。進到家門後,發現迎出來的不是父母,而是大嫂時,他的驚訝也演的恰到好處。

待聽羅冬雪講完原委後,沈河氣憤的罵了幾句後,便假做收拾東西,要連夜回老家討個說法。羅冬雪忙攔著他,表麵上雖然是說怕他趕夜路太危險,心裏想的卻在她去五寶大廈交易時,讓沈河幫她帶著囝囝。

在羅冬雪的勸說下,沈河做出一副逐漸平靜下來的樣子。又在羅冬雪張羅晚飯的時候,說自己發了加班費,主動提出要出去吃。

羅冬雪也正因為心裏有事兒,也不想做晚飯。於是二人帶著孩子,去了家附近的一家常去的飯館。

沈家祖墳的事兒,雖剛發生不到一天,但周圍鄰裏都傳遍了。飯店的掌櫃見二人來吃飯,特意從櫃台裏出來安慰了二人幾句,又送了二人一點小菜。

沈河接著這個時機,有意無意的跟掌櫃的閑聊,說下午的時候,吃了同時帶來的特產。一種發臭了魚。雖然不好聞,但吃起來味道還不錯。

說完後,他又借著上廁所的機會,把早準備好的瀉藥吃了下去。

果然飯還沒吃完,羅冬雪就提出自己飯後要去找一趟許鷗,安排一下後麵的工作,讓沈河先帶著囝囝回家。

沈河毫不猶豫的答應下來後,瀉藥的藥力就開始發作。沒一會兒他就疼得滿頭大汗,接連的往廁所跑。在最後一次從廁所回來的時候,他裝作雙腿發軟直接趴在了地上。

掌櫃的一看,有客人鬧了肚,第一時間就想著把自家店摘出來。他腦子轉的飛快,馬上喊出沈河這是下午吃了臭魚,導致的食物中毒,必須馬上去醫院。然後指揮著店裏的夥計,加上幾個認識沈河的客人,七手八腳的把沈河抬上了黃包車,往醫院送。

羅冬雪也帶著囝囝一起去了醫院。

到了醫院,值班的大夫檢查了半天,根據沈河的狀況,加上掌櫃的旁述,認定了他是吃壞了東西。又見羅冬雪穿和沈河都在政府裏工作,家境優渥,便留沈河住了院。

等沈河安穩的躺在**打吊瓶的時候,時間已然到了八點半。

沈河看時候到了,便對羅冬雪說,讓她先去找許鷗,處理好工作上的事情。囝囝就先放在醫院,等羅冬雪回來再接回家。

沈河這話正和羅冬雪的心意。她囑咐囝囝要照顧好小叔叔後,就急匆匆的離開了醫院,招了輛黃包車,給車夫加了錢,一路小跑的往五寶大廈趕。

到五寶大廈時,時間正好是九點一刻。

羅冬雪不知道,就在這四十五分鍾裏,許鷗已然幾曆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