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瑞斯俱樂部原是國府參事尤俊良的私宅。
尤俊良在南京被周先生尋釁撤了職後,回到上海便把這棟位於外灘附近的小別墅改成了私人俱樂部。
俱樂部的門檻很高,隻招待偽政府內陳公博派係的官員,如果是同與他一樣留洋去過歐美的更是奉為座上賓。很幸運,周彬完全符合這些條件。
許鷗到凱瑞斯俱樂部的時候,時間剛好九點。
許鷗進門時,周彬正坐在鋼琴前,看似剛彈完琴,在和一個身材高瘦頭發花白的男人聊天。
周彬見到許鷗與周繼禮進門,站起來,對他們倆招招手,示意兩人過去。許鷗脫掉大衣,交給門仆人後,挽著周繼禮款款而入。
走到近前,周繼禮主動與周彬身邊的男子打招呼。
“好久不見,尤老。”周繼禮微微欠了欠身。
許鷗立刻就知道了,站在她對麵的就是這間俱樂部的主人——尤俊良。
“阿禮啊,怎麽總也不見你來,是嫌我們這些老頭子太過無趣麽?”尤俊良這個人愛開玩笑,笑得多了,臉上的褶子也多,顯得有些老態:
“小時候可總跟在我屁股後麵呢。記得有一次,你喝醉了酒不敢回家,就躲到我這個房子裏來。”
“在女士麵前,尤老就給我點麵子吧。”說著周繼禮虛扶了一下許鷗,對尤俊良介紹到:“這是許鷗小姐,我的女朋友。”
“許小姐好。”尤俊良執起許鷗的手,輕吻了一下她的指尖,奉承道:
“早就聞得許小姐的芳名,今日才得一見,真是榮幸之至。怪我老眼昏花,竟然不知道政府裏還有許小姐這般風姿綽約的淑女。”
周彬順著尤俊良的話,看向許鷗。
許鷗今晚身著一條紅色的收腰連衣裙,長發挽在腦後。她光潔飽滿的額頭,纖細的腰肢,修長的脖頸,粉嫩的兩頰,無不顯現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青春嫵媚。
尤俊良的奉承讓許鷗很是受用。
隻見她臉色微紅低頭淺笑的回道:“尤先生客氣了。”
“許小姐這一笑,讓我仿佛回到了青春年少的時候,隻想冒昧的給許小姐獻一曲。”說著尤俊良轉向周彬說道:“我這幾天風濕犯了,手腳不利索,麻煩周老弟代勞彈一曲吧。”
周彬對著尤俊良點了點頭,隨手彈了起來。
許鷗第一次聽這首曲子,隻覺得音調輕快明麗,讓她仿佛置身於仲夏的夜晚,帶著微微涼意的晚風從她的腳邊吹過,她倚在母親的懷裏,盯著闖進屋內的小螢火蟲不肯入睡。她想知道曲子的名字,卻不敢去問,生怕露了怯。
此時周繼禮還偏偏過來問她:
“你覺得小叔這首曲子彈得如何?”
“很好啊!”
“尤老彈得更好。”周繼禮有些討好的說道:“等天氣暖和了,我們一定要聽尤老彈一曲。”
周繼禮的一番話,說的尤俊良很是開心,他對著二人說:
“八月十六是內人的生日,到時候我擺兩桌,你們一同來。席上我定要給你們彈幾首拿手的曲子。”
“沒想到尤太太跟我……”許鷗停了一下才笑著繼續說:“認識的一位奇女子是同一天生辰呢。”
“哪位奇女子?”
“遠在奉天城,有一位姓古的老夫人。古夫人是一位巾幗不讓須眉的奇女子,奉天最繁華的街道,有半條街都是她的鋪子。”許鷗笑了笑說道:
“想來八月十六這天出生的皆是超凡絕倫的女子。”
許鷗的奉承讓尤俊良很是開心,三人聊了幾句,等周彬彈完,便一起過去打牌。
說是打牌,可對撲克一竅不通的許鷗隻是坐在一旁有一搭無一搭的看著。她晚上沒吃飯,餓的胃裏如火在燒一般,心裏也急的如火在燒一般。
明明時間就緊急,就該找個無人的地方快速的交換情報,製定下一步的計劃。可周彬卻跟沒事兒人一樣,在人來人往的俱樂部裏打牌喝酒。她猜不懂周彬的用意,也不敢把焦急浮在麵上,隻能緊盯著周彬手裏的牌,寄希望於能分散精力。
尤俊良見許鷗看的仔細,便提議讓許鷗也玩兩把。
許鷗推脫不開,隻好接過周彬手上的牌玩了起來。可她哪裏會玩,輸了兩把後,便一味的靠周彬在後麵幫她看牌。倆人共玩一把牌,看起來著實有些曖昧。大家的眼光也慢慢的聚集在她與周彬身上。
眾人的目光和手中的紙牌,無不讓許鷗心如火焚。就在她想找個借口放下牌,出去透口氣的時候,才猛然發現,周繼禮不知何時竟從圍觀的人群裏消失了。這時她才明白過來,周彬選擇這個地方接頭竟是一石三鳥。看來除了接頭和把她推到幕前,還有更重要的重要的理由。
思及此,許鷗心裏的火漸漸熄了下去。她拿穩手裏的牌,靜等著牌局的結束。
新手的運氣並不總是好的,牌局散了的時候,許鷗已經輸光了周彬錢包裏的所有鈔票。
在其他人洋洋得意的調侃中,許鷗抬頭看了一眼鍾,十一點。兩個小時就在打牌中消磨了過去。
“尤老,以後可要請許小姐常來。許小姐一來,老周就成了散財童子。”不知誰說了這麽一句,逗得大家哄笑起來。
許鷗也在這笑聲中,扮作一副害羞的樣子,紅著臉低著頭。
周彬看了許鷗一眼,對著那人說道:
“咱們許小姐以後可不敢再來了,莫說你們幾個如惡虎一般一張牌都不肯讓,就這煙味也受不了啦!又不是做火腿,誰能受到了你們這幾杆老煙槍的熏。熏紅了徐小姐的眼睛,小心阿禮找你們算賬。”
“哪敢,哪敢。”周繼禮不知什麽時候又回到了人群中:
“小叔你饒了我吧,我就是腹誹各位叔伯一句,回家也要被我媽擰耳朵的。”
“阿禮可不像小時候了,整天闖禍,末了怕單女士責罰,就躲來我這裏。”尤俊良說完,大夥又一陣哄笑。
許鷗也跟著笑了一起了,邊笑還邊轉身握了握周繼禮的手。手是涼的。
周繼禮出去了?
許鷗正想著找機會問一下,機會就來了。
餓了一晚上的她,肚子咕嚕嚕的響了起來,這聲音被離她不遠的尤俊良聽到了,立刻安排傭人準備宵夜。宵夜上來後,她終於得到了與周彬密談的機會。
客房裏,許鷗與周彬對坐在桌前,周繼禮則坐在靠近門口的沙發上。
“情況就是這樣。”許鷗有些厭惡的看著麵前的碗,她略帶焦躁的用勺子攪著碗裏的酒釀圓子:
“人應該就是田敏雲,她確實被追殺隊所傷,傷在頭上,所以導致視力嚴重下降。從店員的對她的外貌描述上,她的傷還沒好,還在用來嗎啡止疼。可知道這些又有什麽用?難道要期盼她傷病複發,一命嗚呼?”
許鷗把勺子扔進碗裏,酒釀濺了出來,撒在桌子上。周彬見狀拿把碗從許鷗麵前移走,說道:
“別糟蹋糧食了。”
“我隻是著急。我們隻有四天時間了!可現在還不知道田敏雲的藏身之處。”
“如果找到她的藏身之處你打算怎麽辦?或者說,你希望我怎麽辦?”周彬饒有興致的問道。
“最好的方式是下毒,她肯定還在吃藥,在藥裏下毒最保險。但她周六晚上唱主角,為了不出紕漏,她身邊的備藥,肯定夠她吃到周六的。我們又沒辦法繞過那麽多保鏢混進去換藥。”許鷗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為今之計,隻能硬闖進去亂槍打死她。如果失手了,還可以她去酒會的路上再來一次。”
“這次行動的目的是滅口,不是鋤奸。”坐在一直沒出聲的周繼禮突然開口:
“正麵衝突固然有效,可不夠安全,一旦有人被捕,怕是不用到周六,我們就全進憲兵隊了。”
“那用炸彈?”許鷗說道:“雖沒有手槍精準,但覆蓋麵積大,還可以控製時間。對我們來說,安全很多。”
“有時,我感覺你比阿禮更像一個劊子手。”
周彬的語調讓許鷗自覺說錯了話。她皺了下眉毛,沒有接話,等著周彬繼續說下去。
“我們的目的雖然是保全自己,但不能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就犧牲無辜。一顆炸彈在鬧市區爆炸,不知要炸死多少無辜的人。”
“鬧市?你真的找到了田敏雲的住處?隻一天?”許鷗猜測周彬會有收獲,但沒想到收獲會如此之大。
“沒有確定,隻知道大概位置。”周彬回答道。
“你是怎麽查到的?嗎啡雖然是緊俏的貨,可渠道也很多。”
“我沒查嗎啡,我查的是針管。76號能控製的區域並不太多,他們內部還有各自的勢力範圍,隻要通過報賬人確定區域,再找到那個區收垃圾的人,問一下這段有沒有看到日本產的針管,就確定了大概的位置。”周彬向轉頭看了一眼房門,繼續說道:
“現在派人去蹲守,最少三天才能確定田敏雲的具體位置。可那時一切都來不及了。而且調動大批人員去76號的地盤,一旦被察覺,也是個麻煩事兒。”
許鷗脫掉了鞋子,輕聲的走向門口,邊走邊問向周彬:
“那要怎麽辦?”
“出其所不趨。”
周彬話音剛落,許鷗猛地打開門。
門開了,屋內的三人一齊向外望去。
門外空無一人。
許鷗走出門口,四處張望,走廊上也空****的,並無藏人的地方。許鷗滿懷疑慮的退回屋內,對周繼禮搖了搖頭,然後關上門。
周繼禮把手裏的槍放起來後,向周彬問:
“小叔,你是不是過於緊張了?我沒聽到聲音。”
“不是聲音,是味道。”周彬回答:“我聞到一股魚腥味。”
周彬的話引得許鷗一聲嗤笑。她走回桌前,端起已經冷了的酒釀圓子,喝了一大口,然後說道:
“魚腥味兒?那定然是隻貓了。能這麽悄無聲息,不被人所覺,又能兩句話的功夫消失的無影無蹤,除了貓還有誰能做到?我看著宅子裏好多貓呢,不一定哪個在河裏抓了魚,叼進來了。”
“可能是我過於緊張了吧。”許鷗的話,讓周彬看似放鬆了下來:“剛說到哪了?”
“出其所不趨。”
“對,我們沒必要冒著風險直接殺上門去。我們隻需要打一個時間差,在大島熏見到我之後,田敏雲見到我之前,除掉她就可以。”周彬說道。
“你的意思是在會場裏動手?”許鷗問道。
“沒錯。大島熏把酒會定在了日本高等女校的大禮堂裏。禮堂原來是個劇院,結構比較複雜,很好動手。”
“可,學校裏人員結構簡單,大島熏又肯定會布置大量兵力,殺手進去和撤退都有難度。”
“不需要另派殺手,我們三個足夠了。”
“我們三個?”這個答案讓許鷗有些訝異。
周彬看許鷗略帶緊張的神情,便安慰她道:
“不用緊張,你和阿禮牽扯注大島熏的注意力就好,我親自動手。”
親自動手?許鷗有些懷疑的望向周彬。
比起周繼禮有些紈絝子弟式的鋒芒外漏,周彬有一種讀書人特有的內斂儒雅。早年的棱角都隨著時世的打磨,變成了鬆弛的肌肉和眼下的細紋。她怎麽也想象不到周彬親自動手殺人的樣子。
這種事情,不該是周繼禮去做更有把握麽?
意隨心動,許鷗想著周繼禮的時候,便用餘光向周繼禮望去。她從周繼禮未變的神色中猜測,周彬和周繼禮是趁她單獨玩牌的時機,交換了情報,商量了對策。
兩人有意要撇開她,這其中怕是有什麽不願意,或不需要讓她知道的事情。許鷗決定一會兒要試探一下周繼禮。
周彬見許鷗沒有反對,便繼續說道:
“這隻是個大體的計劃,具體的細節,我回去再斟酌一下。明後天再見一麵確定一下。”
“好。”
周彬看了眼手表說:
“時間不早了,讓阿禮送你回去吧。”
許鷗本想著與尤俊良道個別再走,可周彬和周繼禮都像是在趕什麽時間一樣,催著她走。
她雖然覺得奇怪,可也隻好隨著周繼禮離開了俱樂部。